“什么?”傅云逾怀疑自己听错了,手掌不轻不重压在桌上发出闷响。
即使深知谈判切忌自乱阵脚,傅云逾仍不由有了愠色。
他疯了吧,让添香居立招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居然妄想不花一文钱。
她不曾见过沈道孚在朝堂上或者公廨上摆的是什么样姿态,从前推测只当他以不牢靠的亲和力御下,并不像这样雷厉风行。
魏王登议政殿没几年,也说过他在朝堂所见,沈道孚不站队,不表态,不建言献策,只会执笏板一言不发。最近皇帝常点他询问意见,他才说上两句。
梁铨偷偷和傅云逾议论,以为沈道孚上朝时候总在神游天外,那时候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沈道孚言之有物对答如流。
今日傅云逾能窥见他官场样子一二,都有圣前喝毒酒的魄力了,内里刚直本性如此,怎么装都掩盖不了。
温润随和,却敢狮子大开口,果真是只挂在皮囊上的。很好,她傅云逾领教了。原来这就是沈道孚特意来此一遭的缘由。
沈道孚的确心存报答之意,但并不妨碍他寻索棋逢对手间那难得的妙趣横生。
“徐掌柜说要配书以销售茶点,自然不会因让出书籍上的利润而颗粒无收,是为双赢也。”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傅云逾。
不错,强强联手是可以缔造共赢,如果沈道孚态度好一点,她不是不能通融。傅云逾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敢对她这样嚣张的人了。
望见他清俊且面目可憎的面庞,她反问:“我若不同意?”
“许多人赠冯之雏金银,我都一一拒绝。念及你我几分交情,特携诚心而来。掌柜不妨仔细考虑。”
傅云逾腹诽,这样砍价怎么叫诚心,这样怎么叫有交情。
“您一向炙手可热,全京城的食肆都有赖仰仗。不知道是谁家?”
两人都工于算计,互相交锋只会没有止境,不如一根筋直接跟他动手来得痛快。傅云逾才压下让他今天走不出这道门的火气,现在矛头很快调转到这些企图和她抢的人身上。
她不介意给街上乞丐们派些工钱,日日上别家食肆寻衅滋事。
沈道孚没有报出任何名字,两人又在须臾间不动声色地过了几招,互相盯着彼此眼睛,好似在搭弓射箭瞄准猎物。
“好啊。”傅云逾同意了。
沈道孚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冒犯的目光,静候她的下文。
傅云逾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汇文书肆只有金鳞记卖的不错,其他书反响平平。添香居可不能白替旁人打幌子。”
她同样伸出一根手指。
沈道孚看见纤纤玉指上一侧指节旁有笔杆压出的薄茧。
“一成也好。”胡庆樟预计能五五分成已是极佳,傅云逾松口,沈道孚自然同意。
沈道孚没指望肆意要价来赚得盆满钵盈,何况自己早就财政松快。
他今天只是意随心动,见到那星星点点散落着情真意切的笑,便一发不可收拾,好奇地想收集她的小嗔大怒,她的悲痛号哭。
沈道孚那根可恶的画了圈说要全吃下利润的手指还摆在桌上,傅云逾的手指凑近。
“沈参政合该统观大局,两个凑在一起,我是要两成。”
大局自然指夺嫡,一成两成实则区别不大,傅云逾只想借机内涵此事,警告他不要忘记二人关系的根本是从何而来,也表明态度,自己并不会小肚鸡肠因此记仇误大局。
沈道孚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将手拢入袖中,轻咳一声清了清嗓:“成交。”
傅云逾霎时换上她最习惯的那副得体笑容,不过没持续多久,就转头朝外边的人影喊道:“万喜进!滚进来侍奉人签字画押!”
沈道孚失笑,这是说给他听的,翻脸如翻书,果真是不会小肚鸡肠的。
万喜进跌跌撞撞进来,铺开纸和朱砂印泥,将毛笔恭谨递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道孚,直到姓名最后一道笔画收束,钤下印章才松一口气。
傅云逾担心他耍花招,就怕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两方都是灰色生意,讨都无处讨还。她仔细检查契书,一会儿让他补上“冯之雏”的名字,一会儿让他再按手印,沈道孚都一一照做。
他用绢帕细细抹去手指上红色印泥:“不必如此提防,明日胡兄应该就派人把书送来了。”
傅云逾不以为然,指着契书上沈道孚的字:“许久不拜参政墨宝,我竟不知您的字迹何时换了种风格。”
他从吏部抄录出来的剑南道公文,甚至狱中那封绝笔信,都苍劲遒润笔力深厚,人守慧心字却拙朴,绝不是现在这样。
“花押是要和平时写字不同的。”沈道孚解释。
解释还算合理,傅云逾饶过他,收下契书交给万喜进:“再给沈相公上好酒好菜,吃不完就替他兜着走,送回府上。”
“那就直接送去府上吧。”他也不客气,全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