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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川寨之战五（第1页）

第一百六十八章定川寨之战五

庆历元年十月初，西北的天空苍黄浑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土和深秋的肃杀。定川寨—长城壕的硝烟尚未散尽，一面残破的西夏狼头大纛，已引领着得胜之师滚滚南下，兵锋直指渭州（今甘肃平凉）。

李元昊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玄甲黑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渭州城廓。连战连捷，尤其是近乎全歼葛怀敏部，让他麾下十万大军的士气高涨到了顶点。沿途宋军堡寨望风披靡，或降或逃，几乎未遇像样抵抗，此刻，渭州，这座泾原路的核心重镇，似乎已是他囊中之物。拿下渭州，关中门户将彻底洞开！

“陛下，前锋已抵渭州城外十里！”探马来报。

“城中虚实如何？”李元昊沉声问。

“回陛下，城门……城门大开！城头旌旗密布，却不见多少守军活动，也听不到惯常的警鼓号角之声，安静得……有些反常。”探子语气带着不确定。

“哦？”李元昊眉头一挑，策马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亲自瞭望。果然，渭州城四门大开，吊桥平放，仿佛毫无戒备。城墙上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却鲜见甲士巡弋。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大将野利遇乞赶来，见状也是惊疑不定：“陛下，宋人这是唱的哪一出？空城计？还是故布疑阵，诱我入城巷战？”

谋士张元捻须沉吟：“王沿此人，用兵虽稍显保守，却非庸碌之辈，定川寨新败，渭州守军士气必然受挫，他岂敢如此托大，洞开城门？若非有恃无恐，便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

浪埋在一旁，望着寂静的渭州城，心中却莫名想起当年保安军城楼上，那个临风而立的女子，若是她在城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他定了定神，进言道：“陛下，宋人狡诈，此或是疑兵之计，城中必有埋伏，我军长途奔袭，虽士气正盛，然葛怀敏部覆灭，宋军主力未受重创，韩琦、范仲淹等犹在。若贸然攻城，陷入僵持，恐生变数。”

李元昊默然不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渭州城每一个垛口，试图找出破绽，他生性多疑，又熟读汉家兵书，深知“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道理，王沿此举，若非蠢到自寻死路，便是藏着致命的杀招，是埋伏了强弓硬弩？是准备了火攻陷阱？还是……城内有其他自己尚未探知的援军？

就在他犹豫之际，又有探马飞驰来报：“陛下！东面发现宋军援兵旗号！约数千人，打着‘范’字旗，已至潘原（今平凉东）附近！”

“范？”李元昊眼神一凝，“范仲淹？他不是在延州吗？”

张元急道：“定是范仲淹闻泾原有变，亲率环庆路兵马驰援！此人用兵沉稳，善于筑城固守，其部虽未必众多，却极难缠，且潘原距此不远，若与渭州守军内外夹击……”

话音未落，西面又有急报：“报！秦州（今天水）方向宋军约三千，已增援至瓦亭寨旧址，正在加固营垒，威胁我军侧后！”

野利遇乞变色道：“陛下，我军孤军深入已近二百里（约合今一百公里），补给线漫长，若顿兵坚城之下，范仲淹、秦州援军东西逼近，加上韩琦可能自他处调兵，我军恐有被截断后路、四面受敌之险！”

李元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胜利的狂热稍稍退去，冷静的算计重新占据上风，他环顾麾下将领，虽人人求战，但眼底也藏着对漫长补给线和未知埋伏的隐忧。再看看寂静得可怕的渭州城，那洞开的城门仿佛一张巨兽之口。

“王沿……范仲淹……”李元昊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又抬眼望向东南，那是汴京的方向，此番南下的主要战略目标，歼灭宋军泾原路主力一部、震慑宋廷、获取物资，已然超额完成，关中虽诱人，但此刻强攻疑阵重重的渭州，风险太大。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国内并不充裕的物资储备，想起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此番掳掠所得的人口、牲畜、财物，需要时间消化，而宋……经此重创，必然震动，或许会在谈判桌上付出更大代价，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或许也能以另一种方式……

“传令！”李元昊终于做出决断，声音冷硬，“全军绕开渭州城！分兵掠渭州周边堡寨、村落，尽取粮秣、财货、丁口！动作要快，五日为限！五日后，全军北返，经镇戎军外围，退回天都山！”

“陛下，不攻渭州了？”有部落首领不甘心地问。

“攻城耗费时日，折损兵力，非智者所为。”李元昊看了他一眼，“宋人已胆寒，掠其财富，夺其民力，使其数年难以恢复，岂不比得一空城更利？待来年春暖，再看情形。”

浪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强攻坚城，无论胜负，必是惨烈，陛下能及时收手，保存实力，方是长久之计，只是……不知那汴京的女子，听闻渭州“空城”退敌，会是何种心情？或许，她会觉得陛下……终究有所顾忌？

西夏军令既下，铁骑四出。

渭州周边顿时陷入火海与哭嚎之中，村庄被焚，仓廪被劫，来不及逃入城中的百姓或被掳掠西去，或惨遭屠戮。浓烟蔽日，生灵涂炭，渭州城头，王沿望着城外肆虐的西夏骑兵和升腾的烟柱，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派兵出城救援，他手中的兵力，守住这“空城”已属侥幸，野战纯属送死，他只能一遍遍加固城防，多树旗帜，祈祷疑兵之计能撑到援军真正到来，祈祷西夏人尽快抢够离开。

范仲淹是在接到定川寨惨败急报的第一时间，便点齐麾下六千精锐，以蕃汉弓箭手和轻骑为主，星夜兼程，自庆州（今甘肃庆阳）出环庆路，火速东进驰援泾原的，他深知定川寨若失、葛怀敏败亡，渭州必危一旦渭州有失，关中震动，整个西北防线可能崩溃。

当他率军抵达潘原时，看到的正是渭州方向冲天而起的烟柱和探马回报的西夏军肆虐景象，麾下将领纷纷请战，要求即刻进击，驱逐贼寇。

范仲淹勒马高坡，远望渭州，神色凝重却沉稳。“贼势正盛，且以掳掠为主，行踪飘忽。我军长途奔袭，兵力不占优，若贸然与贼野战，胜负难料。”他分析道，“李元昊疑心甚重，王沿以空城疑之，其必不敢强攻渭州，观其动向，掳掠之后必急于北返，以免被我援军合围。”

他当即下令：“全军于潘原险要处扎营，深沟高垒，多布旌旗，广设疑兵，派出轻骑，多打‘范’字旗号，在渭州外围游弋，虚张声势，做出大军云集、断贼归路之态。同时，飞书渭州王沿、庆州庞籍，以及……狄青将军，通报我军位置及意图，请其各自稳守，并伺机袭扰西夏粮道或侧翼。”

副将不解：“相公，我等千里来援，不战而守，岂非坐视百姓遭殃？”

范仲淹喟然长叹：“我心何尝不急？然救急于倒悬，需审时度势，今贼锋锐，我若浪战，再遭挫败，则陕西局势将不可收拾，我在此立稳营寨，李元昊便不敢全力围攻渭州，亦不敢久留，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可逼其早日退走，减少百姓涂炭，至于杀贼报仇……来日方长。”

事实证明，范仲淹的判断极其准确。

当“范”字旗号出现在渭州东面，并且宋军营垒坚固、游骑活跃的消息传到李元昊耳中时，他心中那根关于“后路”和“援军”的弦绷得更紧了。范仲淹的用兵风格他有所了解，稳如磐石，极善防守反击，有这六千生力军钉在侧翼，加上秦州援军在西，韩琦在渭州虽败但根基未失，继续深入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

“传令各部，加紧掳掠，三日后，必须北返！”李元昊终于下达了明确的撤军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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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川寨惨败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秋风，刮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市井巷议，朝野震动，恐慌与悲愤的情绪交织。

福宁殿内，虽然赵祯极力维持平静，处理着雪片般的善后奏章，调兵遣将，抚恤安民，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和无形的哀伤，依旧弥漫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