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也知道是写给谁的。
耶律宗真死了,消息昨日已由边境急报传回,辽国新君耶律洪基已遣使告哀。宋辽虽是敌国,礼仪往来不可废,但随告哀使一同南下的,还有这封没有通过正式渠道、而是由皇城司暗线秘密送入汴京的信。
“官家,信使说……此信乃辽兴宗临终前亲笔,嘱其子耶律洪基务必送至张娘子手中。”石全小心翼翼地禀报,“皇城司查验过,信内无涉机密,只是……私人之言。”
赵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石全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殿内只剩下赵祯一人。
他拿起那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很轻,十六年的执念,四十岁便油尽灯枯的生命,最后都凝聚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接到耶律宗真驾崩消息时的复杂心情,那个曾经从他手中抢走冰可的年轻帝王,那个在黑水营寨里与他隔空对峙的辽国君主,死了。
而冰可,此刻就在他身边,这是十六年来,他最大的幸运,她心中有伤,林溪的死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疤,但她还在他身边,这已足够。
他爱她,所以给她自由,给她尊重,他不再追问她心里还有谁,不再计较她偶尔望着北方发呆时的失神,他是一个帝王,但他首先是赵受益,是那个叫她“可儿”、被她骂“小傻瓜”也不会生气的男人。
耶律宗真的信,他没有看,他起身推门进来,冰可正在偏殿整理一些旧物,包括她从现代带来的的两个箱子,这些年她养成了收集小物件的习惯,包括赵祯送她的各种礼物,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随风而逝的人和事,听到赵祯的声音,她放下手中的东西。
“受益?怎么了?”她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心中没来由地一沉。
赵祯站起身,将那封信递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辽国来的,给你的。”
辽国,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冰可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黑水营寨,小院,热水,玉佩,还有那句带着祈求的“不要骗我”。
她的手微微颤抖,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漂亮的笔迹,是汉文,他说,姐姐是宋人,我用汉文给你写信,你看得懂。
耶律宗真,那个她叫他“小屁孩”的辽国太子,那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帝王,那个把自己贴身玉佩塞给她说:“你拿着它,任何时候来中京,都可以直接入宫见我”的傻子。
“受益……”她看向赵祯,眼中已有泪光。
赵祯轻轻摇头:“我不看,你……自己看吧,我去外面走走。”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可儿,我就在这里,看完……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冰可握着那封信,在书案前坐下,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滴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有些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似乎曾被反复打开、折叠、再打开,有些字迹墨色略有深浅不一,仿佛写信的人写了很久,写写停停,斟酌再三。
是汉文,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没有涂改的痕迹,可以想见,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反复誊写,才最终成稿。
“可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我舍不得走,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爱了你二十五年,从我十五岁第一次在汴京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了,你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叫我‘小屁孩’,揉我的头发,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想,这个姐姐好漂亮,我要把她拐回大辽。
可是我害羞,不敢说,后来我回到中京,成了皇帝,有了皇后,有了嫔妃,有了这万里江山,可是可儿,我不快乐,我总是在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在汴京那样,笑盈盈地说:‘宗真,我来啦!’
我想把你从李元昊手里抢过来,不只是因为他是个疯子,更因为……我想见你,八年后第一次见到你,你站在校场边,穿着那件棕色的衣服,卷发在阳光下发光,给士兵治伤,那一刻,我觉得很幸运,让我又见到了你。
黑水营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天都能见到你,和你喝茶,聊天,听你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你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说你来自一千年以后,你说你要回去,我不信,我以为你在逗我玩,可是后来你走了,从我的军营里被人救走了,我才知道,你没有骗我,你是真的会消失,会从我生命里消失,你回到了汴京,回到了赵祯身边。我恨过,怨过,想过发兵南下,把你抢回来。可是我答应过你,不为了一己私欲发动战争,你说过,死那么多人,你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不想你难过,所以我忍着。
这一忍,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我每天都在盼,盼着有一天,宫人拿着我给你的玉佩来报:‘陛下,张娘子来了!’可是一天天,一年年,春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雪落了又化,花开了又谢,你始终没有来。
我知道你在汴京,我知道赵祯对你好,有时候我想,他对你好就好,只要你开心就好。可有时候我又想,凭什么?凭什么他赵祯就能拥有你?凭什么我耶律宗真就不行?我哪点不如他?
可儿,我不行了,我这身体,这些年糟践得太厉害,每次想到你,就忍不住喝酒,只有喝醉了,才能不痛苦,御医说是积重难返,我不怕死,我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说过,你会回到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是什么时候?是我十五岁在汴京见到你的那一年吗?还是更早?可儿,你能不能来我的十四岁?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亲,我还干干净净的,可以配得上你。
你说过,有机会一定会来中京找我。我信你,我等了十六年,还在等。可儿,不要骗我,求你了,不要骗我。你说过,办完事就来找我,你的事办完了吗?能不能……来看看我?哪怕一眼也行。
如果来不及了,如果我来不及等到你了……那我在下面等你,等你办完事,等你回到我的小时候,等你在那个时间线上,陪我长大。
可儿,我爱你,很爱很爱,从十五岁,到现在,到死,都爱,宗真绝笔”
信纸末尾,有泪渍晕开的痕迹,是写信的人哭过,泪水滴在纸上,模糊了最后几个字。
冰可读完最后一个字,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个小傻瓜……你们一个个的,小溪、元昊、受益、都是小傻瓜……”她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泣不成声,“我何德何能……我就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啊……”
她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被她叫“小屁孩”也不生气,反而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般咧嘴笑。她想起那个年轻的帝王,在黑水营的小院里,蹲在她床前,卑微地祈求:“不要走好不好?”
她想起那个把贴身玉佩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它,任何时候来中京,都可以直接入宫见我”的傻子,她想起他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不要骗我”,想起他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十六年,他等了她十六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等到了油尽灯枯。
“宗真,我答应你。”冰可对着虚空,声音哽咽却坚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到你的十四岁来看你,是你让我当宰相的,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不许骂我,嫌我懒、吃的多、还爱玩……”
她边说边哭,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却还是会低下头让她摸,她想告诉他:你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不要喝那么多酒,不要把自己糟践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