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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誓言（第1页）

第一百七十四章旧物誓言

嘉祐八年三月末至四月初。

赵祯驾崩的消息如同沉闷的惊雷，迅速传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哀戚的气氛笼罩全城，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街巷里，也有人为着更具体的人和事揪紧了心。

就在冰可踏进小院后，平康坊小院的门扉便被急促而克制的叩响惊动，玄五刚欲警觉查看，便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着激动与哽咽的女声：“夫人！是我，小雪！”

门开处，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仆从，提着大包小裹立在门外。妇人约莫五十年纪，衣着朴素整洁，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眉眼间却已刻满风霜与慈和，此刻眼圈通红，正是当年林溪为冰可买来的丫鬟小雪。她身边站着一位五十多岁，身形依旧挺拔健硕、目光锐利如昔的男子，正是当年冰可的贴身护卫、后娶了小雪的岩鹰。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孩童，皆面带哀戚与关切。

“小雪！岩鹰！”看到来人，多日来干涸的眼眶再次涌上热意。

“夫人！”小雪一见冰可，再也忍不住，抛下手中物事，几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未语泪先流，“您受苦了……奴婢都听说了……官家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轻轻拍着冰可的背，如同多年前照顾她时一样。

岩鹰肃然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属下岩鹰，携妻小雪，并犬子一家，前来拜见张娘子。”他抬眼快速扫视了一下小院内外玄五等人，压低声音对冰可道：“娘子如今回居此处，虽得……陛下关照，”他含糊了一下新皇的称谓，“然宫中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心思叵测之徒，属下虽已不在皇城司一线，然旧部尚在，娘子如有任何需要，或觉不妥，尽管吩咐，属下即刻便可招集可靠人手，暗中护卫娘子周全！”

他话说得含蓄，但冰可和一旁的小雪都明白他的担忧，冰可身份特殊，深受先帝爱重却无正式名分，如今先帝骤逝，新皇初立，宫中局势微妙，皇后那边……难保不会有人想趁机做些什么，岩鹰在皇城司多年，深知其中利害关节。

冰可心中温暖，点了点头，握住小雪的手，又对岩鹰道：“有劳你们记挂，眼下……还安静，有玄五他们在，暂且无妨，你们能来，我心里便踏实许多。”

小雪抹着眼泪，打量着冰可依旧年轻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惊叹：“娘子您……还是老样子，倒是奴婢，都当祖母了。”她拉过身后的年轻夫妇和孩子，“快，见过张娘子，这是岩柏和他媳妇，这是他们的孩子，岩松。”又对儿子媳妇道，“这就是娘常跟你们说的，咱们家的大恩人张娘子。”

年轻夫妇连忙带着孩子恭敬行礼，孩子懵懂，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惹人怜爱。冰可看着小雪一家，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如今已是儿孙绕膝的祖母，那个沉默忠诚的护卫，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却唯独绕过自己。

“你们住得近。”冰可温声道，“往后，常来走动。”

“那是自然！”小雪忙道，“小雪往后日日都来伺候夫人！官家……先帝去了，娘子回来住，奴婢心里……其实欢喜。”她说着又落下泪来，却是掺杂着复杂情感的泪，“这院子，才是娘子真正的家，奴婢这就去收拾，给您做饭！”

小雪雷厉风行，很快带着儿媳到小院的厨房做饭，岩鹰则与玄五到一旁低声交谈，了解周边布防情况，并开始着手安排更隐蔽的护卫网络。小院因为故人的到来，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暖意，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孤寂。

午后，小雪一家告退，约好明日再来，小院重归宁静，冰可屏退了玄五等人，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那间她曾住了近半年的卧房。

三十四年了，上一次来还是二十三年前。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陈年木器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竟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临窗的小榻，铺着素色旧锦；墙角的梳妆台，铜镜蒙尘却依旧光亮；那张不算宽大的木床，帐幔是朴素的青灰色……一切都保持着天圣九年（1031年）她离开时的模样，显然，这三十多年间，这里一直被精心维护着，或许是小雪，或许是赵祯暗中吩咐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墙的那排旧衣柜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光滑的柜门，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嗡……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倒流。

柜内，整整齐齐地挂着她当年穿越而来时穿的那身行头：那件卡其色的Burberry经典款风衣，因为年代久远，颜色略有些发暗，但版型依旧挺括；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羊绒毛衣，触手依旧柔软；下方隔板上，静静躺着一双及膝的棕色皮质长靴，擦得干干净净。甚至，旁边还挂着她穿越时的几件替换内衣。

这些来自千年后的衣物，像一个凝固的时空胶囊，静静地躺在这北宋的衣柜里，无声地诉说着她离奇的来历，也见证着那个人：林溪是何等珍重地保存着关于她的一切，他一定时常打开这个柜子，抚摸着这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衣物，思念着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冰可颤抖着手，取下那件风衣，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衣服上只有淡淡的樟木味，属于她的气息早已散尽。

她将衣物小心放回，关上衣柜，转身，目光落在梳妆台旁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记忆清晰如昨，那里放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木匣果然还在，颜色深黯，表面光滑，显然是被人时常摩挲，她双手捧出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用丝带仔细捆好的、已然泛黄的信笺。最上面一张素笺上，是林溪工整却带着武将力道的字迹：“可儿亲启”。下面，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码放着八封信。信封上分别标注着年份：从天圣九年，到景祐五年（1031-1038年）。最后一年，便是他牺牲的前一年。

冰可的心揪紧了，她在床沿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手指微颤着，解开了丝带，她没有先看最后一封，而是如同朝圣般，从最早的那一封开始，一封一封，贪婪地、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第一封（天圣九年，1031年，中秋）：

吾爱可儿：你前时曾许我，两月之内必返。今已届半年，音问杳然。吾心甚念，如隔三秋。今夕又逢中秋，院中桂子飘香，色相俱佳，然对此良辰美景，我心戚戚。望卿善自珍重，加餐饭，勿以我为念，此情不渝，我必待君归。

小溪顿首

彼时她刚“消失”半年，他还在信守着她“两月必返”的承诺，语气尚存希望与温柔的克制，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第二封（天圣十年，1032年，中秋）：

吾爱可儿：别来春去秋来，倏忽数载，可儿已杳然一载，音信全无。每每思及，恍如隔世。身在何方？可还安好？莫非已将我付诸脑后？抑或，这一切皆是南柯一梦？……若可儿先行归来，可寻皇城司“十八”（代号），托彼传书递简，以慰相思。

小溪手书

一年过去，音讯全无，他开始怀疑是否大梦一场，却仍固执地留下了联络的暗号“十八”，期盼着她或许会先回来。

第三封（明道元年，1033年，中秋）：

可儿吾爱：别来经岁，不知卿已归来否？今我在西北延州保安军中。此处烽烟未靖，西贼眈眈虎视，边防重任在肩，我实难抽身南归。……可儿在家中，万望珍重，我在此间，自当保全躯命，以待与卿重逢之日。切记，等我回来！

小溪手书

他已身在西北军营，战事繁忙，信中满是无法南归的歉意和对她平安的牵挂，最后那句“切记，等我回来！”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