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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得（第1页）

剑鸣声没有响起。青色光迅速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萧渊的眼睛一沉，这是剑修灵力枯竭时才会发生的事。红色和黄色的光也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无期！”程观云失声喊了出来。“林晚枝，方既白。”钟蘅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周若桐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苏迟紧咬双唇，嘴唇已经流血。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在黑暗中都看不到彼此的脸。

沈无期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气在迅速流失，是那个阵眼，它在主动地、贪婪地、疯狂地将所有的灵气带走。他体内的灵气像水从破了的桶里漏出去，像沙从张开的指缝里流下去，灵气在黑暗中慢慢地被掏空。

“陆沉！你在做什么？！”他想要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要握住剑，手在抖。他的灵气全没了。他用破天剑撑着地面，勉强没有倒下去。

片刻之后，一股灰气从阵眼里缓缓流出，温柔地、轻轻地、像母亲抱住孩子一样，把沈无期围在了怀里。那些灰气，曾经是刀割般的阵意余烬，曾经在周天衍身上留下一道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曾经在钟怀玉体内游走三百多年。此刻，它们像一件棉衣，像一床被子，像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

灰色的气体从破碎的共命阵里渗出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阵眼里冒出来。远远看去，像黑夜里遥远的繁星，隐约可见，并不清晰。然后点成线，线成面，像一条银河在黑暗中缓缓铺开。阵眼处，有一颗星星格外耀眼，像月亮，像太阳，像一盏灯，吸引着其他的光点迅速靠近。

那颗银白色的珠子地躺在陆沉面前，闪闪发光，跃跃欲试。阵意余烬不停地涌入陆沉体内，又从他体内流进珠子里。珠子从银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耀眼的白色，它照亮了阵眼，照亮了陆沉的脸，照亮了他紧闭着的眼睛、咬紧着的嘴唇、紧锁着的眉头。

陆沉看见了，晕过去的林晚枝，躺着不能动的方既白，和举起来破天剑的沈无期。三条连接三个阵的灰线猛然收缩，瞬间吸空了三个阵里所有的灵气、神气、身气。那些光，青的、红的、黄的，通过三个阵眼，从三个阵里被抽走，像水被抽干，像血被吸尽。然后，一股灰气缓缓地、温柔地、试探性地，通过那三条灰线，涌入了三个阵，把三个人轻轻地围在了中间。

那是阵意余烬，那是曾经无法炼化的恶魔，那是曾经无法愈合的伤口。此刻，它们像一件温柔的棉花铠甲，把三个人围在了中间，守护了起来。沈无期的剑气灭了，阵意余烬替他挡着。林晚枝的神识碎了，阵意余烬替她撑着。方既白的身体垮了，阵意余烬替他扛着。

阵意余烬，一个阵破碎后，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陆沉身上的灰色光芒越来越亮。他身后那柄木剑忽然自己动了，从背上飞起来，悬在空中，剑尖对着陆沉，像一个人在看着他，像一个人在问他，像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说。陆沉腰间的剑柄亮了，自己解了下来，飞向空中，停在木剑旁边。储物袋亮了，那截断剑的剑脊也自己飞了出来，停在木剑的另一边。它们齐刷刷地看着陆沉，像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三个人在跟他告别，像三个人在跟他说“保重”。

陆沉的储物袋里忽然又飞出一个东西，黑黑的，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没有什么光泽。那是萧渊送给他的石头，从西境秘境带回来的，萧山河本打算送给陆沉舟的。黑石头飞到了木剑的前面，也停了下来。

剑柄、剑脊、黑石头，把木剑围在中间。光从四样东西里涌出来，青的、红的、黄的、紫的、灰的，五种颜色搅在一起，缠在一起，拧在一起。它们在旋转，越转越快。四样东西在光里融合，剑柄融进剑脊，剑脊融进木剑，黑石头融进剑身。它们在发光，在燃烧，在变成一个新的东西。

巨大的光芒闪耀了天空。光芒褪去，陆沉抬眼，看着那把剑，就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那把剑灰扑扑的，没有开刃，看起来不怎么起眼。

沈无期看到阵眼处一阵阵闪烁的光芒，睁不开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陆沉一定在做什么事，一些危险的事情，一些他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一股灰气慢慢地飘到沈无期身边，看着他。灰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粒小小的丹药，丹药身上丹纹流转，发出淡淡的光。灰气把丹药托起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放进沈无期的嘴里。沈无期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他咽下去了。丹药在他嘴里化开，药气钻进他的身体里，渗透进他的肌肤，一股生机从他身体得最深层慢慢翻涌了出来。灵气没有恢复，神气没有恢复，身气没有恢复，但是沈无期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生机在体内流动。他，一定死不了了。

灰气慢慢地溜进了沈无期的储物袋，拿出一张符箓。沈无期认出了那张符箓，在丹宗那个山洞里，韩烬书送给他们的。逃跑用的符箓。

“不要！”沈无期突然明白了陆沉想要做什么。

符箓亮起。没有给他一丝反应的时间。他消失在了灵阵里。

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方既白，和林晚枝。

共命阵，破碎的共命阵。

黑漆漆的，只剩下一个人。

陆沉坐在阵眼处。只是，一个人。

天上的“势”有滋有味地看着阵里发生的一切。三个人嗖的一下子不见了。中间那个总是探出灰色光芒的讨厌鬼，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前面飞着一把灰不溜秋的剑。

不知道为什么，那把剑看起来有点眼熟，很讨厌。

阵意余烬围着陆沉旋转，疯狂地涌入陆沉体内。白色珠子的光芒越来越亮，照出了天上漩涡里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着陆沉，像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像孩子在看着一个奇怪的玩具，像势在确认，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上的“势”被刺激到了。

它疯狂地攻击着共命阵的三个副阵，咚咚咚，像一把重锤锤着大地，像一个孩子在发脾气。

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颤抖。

陆沉睁开了眼。无锋剑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剑在等他，他在等剑，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

陆沉站起来，举起了无锋剑。

第一剑，斩断了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