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檐角的露珠尚未滴落,我已站在稷野北坡最高处,赤足踩在龟裂的田埂上——那土缝里钻出的细草枯得发白,像被天火舔过三回。
风卷着灰沙扑面,我抬袖抹去额角汗珠,却见掌心浮起一层薄薄褐尘,指腹一捻,竟簌簌碎成齑粉。身后三十步外,弃正蹲在田垄间,十指深陷泥中,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赭红泥浆。他没抬头,只将一捧土缓缓倾入陶钵,动作沉得如同在埋葬什么。
“老师。”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这地……不认人了。”
我没应声,只俯身拾起半截断耜——木柄早已朽脆,铁刃锈蚀如血痂,轻轻一掰,竟咔嚓裂开三道细纹。我把它递过去。弃接住时,虎口裂开一道新口子,血珠沁出来,混进泥土,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
远处,几个老农拄着拐杖立在田埂尽头,脊背弯成一张张拉满又松开的弓。他们不敢走近,只把目光钉在我脚边那堆刚掘出的土样上:三十处,每处三尺深,层层剖取,分装于三十只陶罐。罐身用朱砂画着编号,数字歪斜颤抖,是昨夜十二个童正伏在灯下一笔笔描的。
“开罐。”我说。
弃咬牙掀开第一只陶罐盖。一股浓烈腥气冲出——不是腐臭,而是土地深处翻涌上来的、被榨干生机后的铁锈味。他伸手探入,指尖沾上湿黏褐泥,凑近鼻端一嗅,眉头骤然锁死:“肥……太肥了。肥得发腻,像熬糊的膏脂。”
第二罐启封,灰白土粉簌簌滑落,触手微润,却无生气。“润而不活。”弃低声道,“水存得住,根扎不下。”
第三罐揭盖时,赤色土粒滚落掌心,灼烫如炭灰。弃倒抽一口冷气,急忙甩手:“燥!像火烤过的陶坯!”
第四罐青灰泛黑,指尖一碾,酸气刺喉,他喉结滚动,强忍未呕。
第五罐黄粉倾出,细密如盐晶,在日光下泛出刺目惨白。弃捻起一撮送入口中,舌尖猛地一麻,随即苦涩翻涌,他咳出一口黄沫,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龟裂的田土,肩膀剧烈起伏。
我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素帛小囊——里面装着昨日童正们采自昆仑墟西麓的“息壤余烬”,灰白微温,触之生暖。我倾出半勺,混入那黄粉之中。刹那间,粉末边缘泛起极淡金晕,如晨曦初染霜叶。
“不是土死了。”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是它记得太多死法。”
弃猛然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当夜,篝火在稷野中央熊熊燃起。三十只陶罐围成圆阵,罐中土粉按色分列:褐、灰、赤、青、黄。火光跳跃,映得每张脸都像烧红的陶胚。
我盘膝坐于火畔,左手执青铜研钵,右手持杵。弃跪坐右侧,双手捧着一块新劈的梧桐木板——板面已用炭条粗粗划出五道横格。十个童正围坐外围,最小的不过六岁,怀里紧搂着一卷兽皮,上面是他们今晨刚绘就的《五色土图》初稿:褐土旁画丰穗,灰土旁绘雨云,赤土旁标烈日,青土旁缀酸果,黄土旁缀盐晶。
“来。”我对最前排的童正点头。
叫阿黍的男孩爬上前,踮脚将兽皮铺展于梧桐板上。火光跃动,他额角沁汗,小手却稳如磐石。我研钵中褐粉已成细腻膏状,我蘸指一抹,在兽皮“褐土”旁添上三粒饱满稷穗,穗芒朝东——那是朝阳初升的方向。
“褐土肥厚,宜种稷。”我声音沉缓,字字如锤,“但连种三年,肥反成毒。故须轮——”
“轮!”阿黍突然高喊,声音清越如裂帛,“轮如车轴!轴不动,轮自转!”
火光猛地一跳。
弃霍然抬头,眼中似有惊雷炸开。他盯着阿黍手中兽皮,盯着那三粒我亲手点上的稷穗,盯着穗芒所指的东方——忽然抓起炭条,在梧桐板最上方狠狠划下一道横线,线头锐利如刀锋,直指苍穹!
“轴!”他嗓音嘶哑,“土为轴,谷为轮!轴在,轮可换!”
话音未落,火堆“轰”一声爆燃,一簇金红火苗腾空三尺,焰心竟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虚影!童正们齐齐倒吸冷气,却无人退缩。阿黍仰着小脸,瞳孔里跳动着两簇不灭的火苗。
我凝视那玄鸟虚影,心头微震——这不是寻常火灵,是地脉深处被唤醒的“坤德”之息!它因“轮”而显,因“轴”而聚,因稚子一语而破茧!
“好。”我缓缓起身,拂去衣上灰烬,“那就定名——《五谷轮作图》。”
弃双膝重重磕地,额头触火堆余烬而不避,烟气缭绕中,他声音如金石相击:“弟子弃,代稷野万民,叩谢师尊赐道!”
火光映照下,他后颈凸起的骨节绷得发白,肩胛骨在粗麻衣下如两片待飞的翼。
三日后,春雷滚过稷野。
我与弃立于观星台残垣之上。脚下,三十支竹简悬于铁链,随风轻撞,发出清越鸣响——那是《五谷轮作图》最终定稿,以朱砂、青黛、赤铅、玄墨、黄ochre五色书写,每支竹简刻一季轮序,环环相扣如天道周行。
“第一年。”弃指向最东侧竹简,指尖悬停于“褐土·稷”三字之上,“全境褐土,尽种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