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其苦。
李晏溪回来的时候,那个讨酒喝的乞丐已经离去了,郡守府的石狮子下摆了齐整整的一排鲜果。
真是一个奇怪的乞丐。
李晏溪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后来站在城墙上那一箭的坚决,多大程度上治愈了崔安屿的仿惶与隐痛。
如果牺牲,是为了不能妥协的信念,那么所有的牺牲,纵使不见天日,纵使血肉模糊,都是值得的。
李晏溪又尝试着自己射了几箭,手感和兴致都上来了,便差遣崔安屿去给她捡箭。
崔安屿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这辈子哪里给女人捡过箭,可是他甘之如饴,跑得无比欢快。他个子高,肩宽而腰窄,两条长腿一迈,就有她两步之远。
李晏溪脑中突然有一个念头,若是无事可做,她真的可以在这里静待风来,差遣京城里面颜色最好的纨绔跑来跑去,给她捡箭。
崔安屿这笔钱花得太对了,该赏。
李晏溪把银弓暂弃一边,笑颜逐渐在崔安屿眼中放大,她半跳着追上崔安屿,一只手习惯般得就去牵他的手。
崔安屿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俊脸凑在她亮晶晶的眼睫下,低沉的嗓音徘徊在她的耳畔:
“爷的脸,你可要好好记住了。”
穷途陌路的时候,记得再给爷温一壶酒。
如果被当作乞丐的崔安屿那一日再等一等那个红衣少女,他也许会发现李晏溪的眼泪。
李晏溪很少哭,母亲亡故后,她便只有自己,哭又有谁看呢?
那一日她出门捡鲜果的时候,就喊了一声值夜的大汉,可谁知直到她与那个乞丐磋磨半刻,回身去厨房里温酒,那个守门的大汉也是依然抱着胳膊睡大觉。
她哪里知道,那大汉早已被崔安屿的人下了药,这一觉足足可以睡到第二日天亮。况且府里的守卫一直是李弋戈在管,她对此人的嫌恶已经到了凡是他参与的事情她都不想要插手的程度。
李晏溪很自然地就越过了那个大汉,去往郡府的厨房,温了一壶酒,并将酒囊捧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转。回身的时候,她看到父亲李长启日常议事的厅堂里深夜还亮着灯,想着父亲近来应该为了成王围城的事情忧思烦心,遂过去想探一下父亲。
到了门口,她听到李弋戈的声音说,“成王一路奔波到了吴郡,这一路担惊受怕的,必定没有潇洒快活过,等他进了城,我们将妹妹进献给他,定能博得他的欢心。儿子日日部署如今终于都妥当了,吴郡一半以上的官兵都愿意1主张投降,到时候北边哪怕是问罪,我等也只是顺应民心之举,言官的笔都讨伐不到我们头上。。。。。。”
父亲的回应是,吴郡郡守府凌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落枝头的那几声微响,并无其他。
李晏溪站在窗台下,等着,守着,盼着,父亲的回应却迟迟没有来,仿佛陷入了深思,又仿佛默认了李弋戈说的这些。
李晏溪的身心一点点寒冷,唯有怀里的一壶热酒,隔着酒囊透出暖暖的温度,救济着她快要凉透的一颗心。。。。。。
她后来摸索着走到门口,路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跟头,很疼,然后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风雪未停,泪留在脸上渐成凝固的冰霜。
归途与来路,风雪与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