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莹每次来都能看到她娘不经意地用手揉胳膊揉腿,为此她前两次来的时候特地带了御医配的草药,也劝过萱娘不要太过劳神伤身。
萱娘是历经劫难的人,唯有佛堂才能给她安心。她这样的人,在**躺着休息,远没有虔诚吟诵时,来得心宁神静。
“莹莹,娘同你说过你哥哥是怎么没的?”萱娘小心试探道。
崔婉莹的神态并没有如萱娘预料般的有什么波动,她甚至连手上的力道都没什么大的变化,她淡淡道:
“我知道,在那个人南逃的路上,死于吴郡。”
“其实那个杀死你哥哥的人……”萱娘决意把这件事情全盘向崔婉莹托出,那些无人承继的仇恨,让她彻夜难眠……
“娘,小时候哥哥的玉容糕,从没有分给我一块。”崔婉莹打断萱娘,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玉容糕工序复杂,府里的一般的厨房师父不会做,会做的扬州大师傅年纪大了,每次出笼都只有几块。
府里一大圈排得上号的分下来,崔婉莹的哥哥能分得到几块,有时候两块,有时候三块。
崔婉莹从来都是分不到的,哪怕萱娘同她说,这一次给哥哥,下一次就轮到莹莹了。
“府里听说我喜欢吃扬州菜,三夫人专门从扬州给我请了一位老师傅,如今只要我想吃,日日都可以吃到玉容糕了。”
崔婉莹说着,自她带来的许多东西里,翻出一盒抽屉,果然那里面是满满一盒仍冒着热气的玉容糕。
“莹莹,你知道了些什么?”萱娘琉璃般的美目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直觉崔婉莹好像知道了些什么,而且与她想要灌输给她的东西,有些出入。
“李晏溪杀了哥哥。”崔婉莹语气平稳道,这件事情她已经平复了一个月,如今从她口中说出,不要说萱娘,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娘,我对哥哥的记忆只有玉容糕了。”崔婉莹接着道。
废太子南逃时,她只有四五岁,能记住玉容糕也是因为那份垂涎实在太过深刻了。
“他是你嫡亲的哥哥呀,还有你的父亲…”萱娘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是她的骨肉啊,那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儿子。
“所以母亲是想让我为哥哥复仇,伺机杀掉李晏溪吗?然后我们再回到从前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崔婉莹问道。
她只有八岁,但她口口声声质问萱娘的时候,稚嫩的嗓音里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果敢与早慧?
她的八岁,经历了太多。从表面风光的王府贵女到被父兄无情割舍,沦为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贱婢,如今何其幸运又有了自己的名分,地位,有了许多爱惜与照顾自己的人,难道要让她为了那些舍弃自己的人,做一个无情的刽子手么?
她做不到,在围场的时候,她就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性。
萱娘很为难,她当然也不想女儿丧失了依托,她的脑边鬼魅般地响起了崔安屿的话:人要往前看,如今你只有莹莹了…!
萱娘觉得浑身的经脉都要断裂了,骨肉连枝,他们都是她愿意舍命保全的人啊。
轰然一声,萱娘自四足长凳上跌坐于地,头疼欲裂,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琉璃般的美目也失去了往日的流光溢彩。
“娘,请你原谅莹莹的自私,我原谅她了。”崔婉莹望向窗外,山风呼啸中有一蓝衫男子伫立在亭前,少年将军英气勃勃,似有千钧之力足以与天地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