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莹一直守在水云庵,萱娘看着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她在等着李晏溪。
后来看到李晏溪到了,崔婉莹一头扎进她的怀里,萱娘的一行泪流了下来,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晏溪看着萱娘,她的嘴角含了一抹微笑,与世界诀别的时候,也许她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恨吧!
那一日,风呼山号,李晏溪陪着崔婉莹,在水云庵的客房中暂歇。
那里离萱娘的亡魂最近,若是生母的亡魂牵念,定然走不远,会在暗处再看一眼她的女儿,看到她虽然伤心,却慢慢地学会坚强;看着她在李晏溪的怀抱里,找到新的温暖;看到她虽然年幼,但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崔婉莹怀抱装着萱娘的骨灰的白瓷罐,哽咽道:“三夫人,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大概母亲走的时候,我会随她一起去。”
“不会的,”李晏溪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也同你差不多大,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话虽如此说,如果崔婉莹没有被李晏溪所救,如果崔婉莹仍处于当初那般肮脏污秽的境地中,那么萱娘死后,她的境地会是如何?
甚至,她想都不敢想……
不要说崔婉莹,就是她自己,也是想要追随母亲而去的。
当初,她头也不回地扎进那冰冷的河水中,差一点就去了母亲所在的世界。
于九岁的李晏溪而言,在失去母亲的当下,她失去了所有与这个世界对抗的勇气,那时的她,不如现在的崔婉莹。
只是她不知道,如今的崔婉莹与曾经的李晏溪最大的不同是,是她。
她改变了,一个女童向死的命运。
多么的荣幸,又多么的讽刺,晏昀端在天有灵,她看得到这些吗?
李晏溪接替了萱娘,成为一个八岁女孩的母亲,可是她自己,在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
以那样一种决绝又悲愤的方式,晏昀端离开了这个她所牵念的世界,离开了她尚未长成的独女。
崔安屿宿在积云寺,他知道这个晚上注定是悲伤的,那段被萱娘离去所牵念出的另一个母亲离去的往事,又将重新笼罩在李晏溪的心头。
他给晏昀端上了香,这个从未谋面的岳母,载入岭南王族千秋史册的圣女,被吴郡百姓家家奉为神明顶礼膜拜的河神,当年她纵身一跃,把自己献祭给泛滥的河水时,心中的牵念也不过是一个寻常母亲的心愿。
她希望李晏溪幸福,快乐,觅得如意郎,美满又安康。
李晏溪安顿好了崔婉莹,顺着水云庵通往积云寺的小路蜿蜒而下,看到母亲的牌位前烛火潋滟,映着崔安屿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突然好想母亲能看见她的夫君,能看到他对她很好,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
“崔安屿,当年迎亲的队伍绕着越吴江走了一大段,是你特意安排的是不是?我出嫁的那一天,有人在越吴江的石碑旁设了祭台,也是你让人安排的是不是?那一天,越吴江大坝五孔放水,千里奔流,也是你的刻意安排的是不是?”李晏溪站在崔安屿身后,眼里的柔光似香火摇曳。
“那是岳母在为你送行啊,夫人。”崔安屿侧目,回望李晏溪的眸光,温柔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