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个选择的时候,想必经过了一番挣扎。他有他追从的明君,他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是面对一个重伤的幼儿,他的理智,他的信念,他基于是非成败的论断,都屈从于了他的本能。
他的本能,是对生命的热爱之情,对幼小的怜悯之心。
他有的,不过是人类最基本的光辉。却被党争所不容,被君主所不容,被时代所不容。
“陛下,您希望崔安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唯命是从的冰冷的杀手吗,还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感的同窗手足呢?”李晏溪仰起头,她问询的眼里有了笑意。
她所爱着的男子,他恰如她的期待。
崔安屿当然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他做了许多他本可不必做的事情,他救了一些他本可不必救的人,他付出的真情从不是为了迎合。
“如果陛下期待的是唯命是从的下属,那么陛下不会得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手足。这个手足,他身上或许会有一些您永远无法认同的东西,但他爱您,敬您,忠于您,一如从前的那个少年。”
李晏溪道,那个少年,他比帝王多了几分柔软,他比贵公子多了几分担当,他又比常人多了几分智勇。
他是他的夫君,崔安屿。
曹琮瑞从未想过,一个女子能对他与崔安屿的这份情谊有如此深刻的认知,让他不由也怀念起了自己曾经的少年意气:谁都不是完美没有弱点的人,但谁都曾有过赤诚如斯的少年时光。
只不过崔安屿去时是少年,归来也是少年。
而他曾经少年意气,指点江山,如今的君临天下,却容不得别人的少年意气了。
曹琮瑞理解了崔安屿,他认同了李晏溪所说的救人与忠贞无关,只是因为血肉之躯,难以割舍对生命的敬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容许欺骗。或许崔安屿也可以如同告知崔婉莹之事一样告知他,他做了这样的事情。
当然这很难,因为在江山传承的问题上,一个帝王很难做到姑息。
“崔夫人这么说,是替崔安屿承认了他的过错。”曹琮瑞定论道。
“陛下实在是高估我了,事实上我前几日才知道婉莹县主是废太子的女儿,至于他的这个儿子,吴郡城外,他死于我的箭下,我到今天才知道,其中有变故。”
李晏溪矢口否认,她为了殿前的这一番陈词其实做了许多准备,只是崔安屿犯的事情完全出乎了她应对的范畴,而且她在心里已然相信了崔安屿确实做了这件事,但她又完全吃不准天子的态度,她自始至终都在打感情牌,想用手足之情把谋逆的性质给模糊掉三分。
这是李晏溪的高明之处,也是她初承天子之威的无奈之举。
虽然天子依旧是天子,依旧执着于崔安屿的欺骗与背叛,但至少他不再提谋逆了,而改为了过错。
这小小的一步,太不容易。
“难道崔夫人方才一番慷慨陈词不是在为你的夫君开罪吗?”
天子有些恼怒,这个女人与他唇枪舌剑一番,差点都给她唬住了,她却反口不认了。
李晏溪恭恭敬敬地给曹琮瑞磕了一个头:“陛下,这哪里是开罪,分明是求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