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神医抚摸着那块古玉,他这几年也见了许多好东西,李晏溪说的不错,这不仅是价值千金的东西,而且是千金难求的东西,像是什么王族的旧物。
这位夫人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他,让他救治那些无亲无故的伤兵,这样济世的情怀倒是唤起了他的几分良知:那是他学医的初衷。
毛神医收了古玉,也救了人。
很多年后,他的女儿回到了温燕之地,带来了妻子的消息。原来神医的妻子并非是因为贫寒而跟人跑了,只是想要带着女儿回娘家要一些钱财来接济他们的生活,又没有同好面子的夫君说清楚。
神医妻子的娘家在吴郡,那些年遭了天灾,又碰上了战乱,她在战乱中生了重病。本来母女俩应该早就死在了吴郡的人祸天灾中,好在她们得到了吴郡郡守府的接济,才勉强活了下来。
毛神医的女儿认出了那块古玉,那是吴郡郡守千金李小姐常年戴着的岭南王族的古玉,那是晏昀端的遗物。
可是那个时候,已经距离毛神医与李晏溪夫妇的这场相遇过了很多年。
她救了他的妻女,他却刁难她的夫君,不愿意救治她。
他终于切实感受到了济世救民的意义,却早已丢失了那颗珍贵的医者仁心。
此后终年,这块古玉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价值千金的东西便真的如同千两重的黄金一般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上来气。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的燕城一片狼藉,眼下的崔安屿夫妇历经生死,短暂地相依后,还要为明天的安危烦碌。
燕城里,再没有一点火石,也没有余箭了。
郑家军若是明日杀来,他们无城墙可抵抗,无军备可作战,能够选择的只有投降和赴死。
而此时的温城,在郑元河的军营里,他们刚刚对温城进行了又一轮劫掠,可是补充的粮草数目远远不足以抵消他们在燕城一战中的损耗。
给予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无论燕城有着怎么的埋伏与屏障,无论崔安屿有怎样的诡计和图谋,明日他们都必须拿下燕城,打开南下的通道。
大战一触即发。
夜风忽急,官驿里的煤灯忽明忽暗,映照着崔安屿背上一条深长的刀伤狰狞可怖。
他从凌晨进山,到郑家军营里冲杀,到断壁残垣上四处挖掘,再到温城飞骑来回,到了此刻才有空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的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刀剑伤,不知道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他不能倒下,他是疲惫、困顿和迷茫的军士和百姓们的魂,他站着,处变不惊地笑着,就会给人一种镇定的力量。
可是他终究是一个人,他会受伤,会生病,会有支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窗前细雪漫漫,李晏溪慢慢地挪到窗前,突然一把推开窗门,她双手合十,她虔诚如斯,她说:
“遥远的阿珠雪峰,如果你有灵,请让风雪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她从未有过包含私心的祝祷,她从未把明天寄予苍天,甚至她痛恨过那些以神明的名义作出的道德绑架,但是这一刻,她妥协了。
她有了超越自我能力的期待,她有了不能承受的伤痛,她爱一个人,超越了她从前以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