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映照下,他五官坚毅而俊逸,神色清明而锐利。
储君在马背上凄厉地回身,一声悲怆的“任宇禾”响彻黑夜!
黎明就在眼前,但是少年将军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光辉了。
他眼里最后的光芒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她头上有两个圆乎乎的白球,她笑着唤他:
“宇禾哥哥。”
任宇禾的热血永远地留在了京都城的黑夜,少年将军平生的报复止于最好的年华。
但他最大的遗憾,并不是刀剑相向的战场,而是来不及等那个女孩长大。
他想看看她长大的样子,他想知道谁是她最后的良人与归属,他想看她红衣加身,再叫他一声“宇禾哥哥。”
任宇禾留给储君的最后一个身影,是他的热血如珠帘一般洒向天空,而他的身躯则重重地倒向大地,有护卫的剑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却没有听到一丝丝的哀嚎,唯有时间,记住了英雄落幕的悲怆。
储君哀痛,无数人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了他的。
他纵马的缰绳一刻也不敢松懈,耳边是追兵的马蹄轧过了笼罩着薄雾的青石板地,如暗夜里游走的修罗战士,手持滴血的刀剑,忙着索命夺魂。
坊市两边的屋檐里,有被噩梦惊醒的人。听到外面刀剑的声响,又生生地把自己逼回到噩梦中去,因为外面的声响远比噩梦可怕百倍、千倍。
穷途陌路,还有谁能守护大雍王朝的储君?
是天之骄子,还是刀下亡魂,这答案,除了苍天还有谁知晓?
那一定是大雍王朝的真龙天子。
禁军出宫墙,挡住了京都护卫营的去路,放了储君一条生路。皇城里发生的一切,说到底都不能逃出天子的眼目。
天子忌惮储君不假,但是并不想他死。
天子纵容宁王也不假,但是并不想他弑兄夺位。
这两个儿子年轻而气盛,一个有威望,一个有野心,不搓一搓他们的锐气,很容易就忘记了这泱泱大雍,究竟是操控在谁的手里。
但是也不能伤及性命,天平若是缺了一边也就立不起来了。
这场堂而皇之的杀戮最后化解在宁王殿下关于刺客的辩解里,任由储君以明远将军的英魂起誓,天子也不相信宁王,会真的对他的亲哥哥,赶尽杀绝。
储君撑直了伤重的身体,步步染血攀上那令兄弟纷争、父子失信的金銮宝座,持剑的禁军以手中兵刃相逼,护卫天子的安全。
储君最终停在距离父亲一步之遥的地方,直视着帝王的眼,他说:
“今日是儿臣,明日便是父王。父王是从逆王之乱中历经生死挺过来的人,父皇比儿臣更明白,天家的手足,绝非刺客可比。父王以宁王掣肘儿臣,指鹿为马,儿臣认了。”
“父王以天下为棋子,儿臣不会谢父王的救命之恩。从此,儿臣的这条命,是自己的,是林析墨的,是明远将军的,是那些为了守护儿臣英勇赴死的人的。”
“希望儿臣下次诛杀曹楚平的时候,父王不要偏心,可以依旧将罪责归结于刺客。”
温文而守礼的储君,何时用这样的语气同天子说过话,天子摔了茶盅,也没有能挡住储君的声声质问:
“父皇,你何时竟变成了和皇爷爷一样的人。”
天子终是叹了一口气:
“曹魏平,当你坐上朕的这个位置,你也会变成和朕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