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程武迟疑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江令舟。
“怎么?”黎音袅的尾音微微上挑,“你也想让本宫斩了你,再换个人来?”
“末将不敢!”程武浑身一震,立刻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说完,他立刻起身,转身大步走向车队后方,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江令舟依旧骑在马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雕。寒风吹动他盔缨上的红穗,那抹红色,像是他脸上褪尽的血色。亲卫们在他的命令和程武的行动之间,选择了后者。很快,分发食物的队伍就组织了起来,在流民中引起了一阵**。
“江令舟,”黎音袅重新放下车帘,只留下一道缝隙,声音从里面传来,“你现在可以继续保护我了。过来,守在车边。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灾民,能靠近这辆马车三尺之内。”
这道命令,既是命令,也是羞辱。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反对的事情发生,还要尽职尽责地去收拾潜在的烂摊子。
江令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服从。他调转马头,来到车窗边,拔出佩剑,横于身前。
不多时,程武带着两个流民过来。一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喊话男人,另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眼神却还算清明的老者。
他们在五尺外被拦下,跪在雪地里。
“抬起头来。”黎音袅的声音传出。
两人战战兢兢地抬头。
“南方的瘟疫,是从何而起?官府如何应对的?”
老者磕了个头,回话还算有条理:“回贵人的话,是从渝州码头开始的,听说是外来的商船带来的。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后来……后来人就没了。官府封了城,可哪里封得住……城里没吃的,大家只能往外逃……”
黎音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暖炉。
“你们这一路,可曾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
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都在逃命,哪有心思听传闻……只盼着能到北边,有口活路。”
黎音袅的视线转向另一个男人:“你呢?”
那男人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小人……小人倒是听过一嘴。说……说渝州城里,有个什么‘圣女’降世,能用符水救人,好多人都去求她……”
圣女。黎音袅的指尖停住了。
她身旁的春禾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哦?那圣女,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黎音袅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变化。
“那……那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也是听逃出来的人说的,没亲眼见过。都说那圣女慈悲心肠,救苦救难……”
“好了,”黎音袅打断他,“你们退下吧。带着食物,往北走,去前面的朔安城,那里有官府的粥棚。”
“谢贵人!谢贵人!”两人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被士兵带了下去。
车帘内,黎音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春禾小声地问:“殿下,那‘圣女’,会是……”
“不管是不是,”黎音袅放下茶杯,“这条线,都得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流民们已经领完了食物,在士兵的驱赶和指引下,开始重新上路。人群中,那个啃树皮的小女孩被她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怀里还揣着一个硬邦邦的麦饼。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仁善”的方向发展。
可黎音袅的视线,却越过那些蹒跚的身影,定格在人群末尾。
那里,有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也没有急着赶路。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马车。
他的眼神,不像一个绝望的灾民。
那是一种审视,冷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黎音袅缓缓地,将车帘彻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