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当得起
东宫之内,空气沉重。
黎音袅扶着腰踏入殿门时,鎏金铜鹤香炉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青烟,那气味是上好的龙涎香,此刻却让她胃里翻腾。太子许贤蜷在紫檀木榻上,神情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九连环,金属环相撞,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响声。
国舅陈清河斜倚着玉枕,一身锦袍,指间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映出幽润的光。他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人耳中:“长公主有孕,还劳烦为这点小事奔波。”
长公主。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入黎音袅的耳中。江令舟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紧。他能感觉到,殿柱的阴影里,不止一处,有甲士的矛尖正泛着冷光。
黎音袅抚过小腹,将那股混着香气的酸意强压下去,面上不见波澜。“国舅言重。陛下与殿下召见,臣妇不敢不来。”
她刻意将“国事”换成了“召见”,将身份放得极低。
“哦?”陈清河轻笑一声,坐直了些,“陛下可没召见你。召你来的,是太子殿下,是我。”
他将“我”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江令舟的呼吸沉了一分。
“国舅说笑了。”黎音袅的声音很平,“我与夫君,如今只是白身,当不起国舅亲自召见。”
“当得起。”一直沉默的太子许贤忽然开了口。他并未抬头,依旧在跟那九连环较劲,语气散漫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东西,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解开它,不能用蛮力,得找到那个关键的‘环’。”
他终于抬起眼,视线越过陈清河,直直落在黎音袅身上。“孤觉得,你就是那个‘环’。”
黎音袅的心沉了下去。她最怕的,不是直接的威逼,而是这种将她视作棋子的算计。
“殿下谬赞,臣妇听不懂。”
“听不懂?”许贤笑了,他将九连环扔在案上,发出一声哐当闷响,“黎家倒台,陈家上位。你父亲,大将军黎嵩,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黎家之女,从将军之女贬为庶人,赐死于废墟。这一切,你难道不觉得……太顺理成章了些?”
黎音袅的指甲掐进掌心。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她午夜梦回的利刃。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她垂下眼睑,“黎家有罪,罪有应得。”
“说得好!”陈清河抚掌赞叹,脸上却全是讥讽,“长公主果然深明大义。不像某些武夫,只懂得打打杀杀,护着一个罪臣之女,对抗天威,愚不可及。”
他的视线如刀,刮在江令舟身上。
江令舟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毕现。“你再说一遍。”
“江将军,何必动怒。”许贤摆了摆手,示意陈清河不必再说。他重新拿起九连环,语气变得玩味,“孤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翻案。毕竟,给黎家翻案,就是指着父皇的鼻子,说他错了。孤还没这个胆子。”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但是,死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活人,却可以有很多用处。”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鹤香炉里,香料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