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偷复偷戏园失银两乐中乐酒馆闹皮杯
却说聘才、元茂因子玉出了门,便觉纳闷,元茂自初六那一天见了些标致相公,心上很想作乐,一来为他父亲拘管,二来手内无钱,不能随心所欲,聘才道:“
你尊翁箱里总有银子,何不暂借几两出来用用?将来我打算到了,照数还你,你也不必告诉他。”
元茂又想了一想,径到他父亲房中,开了箱子,伸手在箱里摸索,摸着了一大包,有好几十两,打开看了,内中碎的很多,便拣了五六块。
元茂住手要包,聘才道:“花酒两样,大约要二十吊钱,你索性再拣两块出来。”元茂又拣了两块,约有八九两了,一总放在褡裢里,掖在腰间,把银子仍旧包了放好,锁了箱子。吃了饭,带了四儿,拿了马褥子,雇了车,急急往戏园来。
将到戏园,元茂道:“我们听什么班子呢?”聘才道:“自然联锦班了。”到墙上去看报子,联锦班在太和园,聘才是去年闲逛熟了的,一径同元茂进了戏园。聘才走的快,元茂见那戏园门口摆些五花云彩,只管往前观看,信着脚步走,不妨总径路口横着一张矮长板凳,绊了一跤,作了个倒栽葱。四儿正要来扶,旁边有一人走过来,双手将元茂拉起,替他拍去了身上灰土,
元
茂不好意思,谢了一声。进去觅着聘才,在楼上坐了一张小桌子。已开过台,做了两出,此刻唱的是《拾金》。元茂见不是小旦戏,便不看他,左顾右盼,四下里闲望,非但琴官等不见,连叶茂林也不在台上。
正无精打采的坐着,忽见一人走来,对着他点点头,元茂颇觉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那人便走到聘才背后,拍一拍肩,说声:“高兴!”聘才回头,见是张仲雨,便满面堆下笑来,连忙让坐,问道:“二哥独自一人来,还有人同来的?”仲雨道:“我哪里有工夫听戏?清早到锦春园华公府走了一走,出来又到怡园徐二爷处商量件事,遂同起盛银号潘老三在天香楼吃了饭。昨日宏济寺的唐和尚有件事,约我在这里等他。”
仲雨问聘才在梅宅光景,聘才随口答应了几句。仲雨道:“老弟,以后如有缓急,可到愚兄处商量。”聘才谢了一声,仲雨也不看戏,只与聘才说话。聘才说起琴官,仲雨道:“我也见过这人,相貌倒好,就是人冷些,如今是天天在怡园徐度香处。还有个琪官,略比他和气些。”聘才道:“这个琴官,是我们梅庾香最得意的。”仲雨道:“他也喜欢琴官吗?我倒不大见他出来。”
元茂却默默听着,见有一个相公走来,到张仲雨面前请了安,又照应了聘才,对着元茂也弯了弯腰。元茂擦擦
眼睛,聚起了眼光把那相公一看,原来是前日在会馆里唱戏的,孙嗣徽极口称赞他。那相公便靠着张仲雨坐了,仲雨却冷冷的。聘才问仲雨道:“他叫什么?”仲雨未及回答,那相公急应道:“我叫二喜。”就问:“你能贵姓?”聘才与他说了,又问元茂道:“前日你在苏州会馆听戏,你和孙大少爷说话,你们相好有交情么?”元茂想道:“这个相
公很多情,见了我他就记在心里,这也难得的。”便含着两个黄眼珠,细细的睃着他。二喜索性过来,与他一凳坐了,
换了一出《嫖院》,便又一个相公到张仲雨身边,也坐着不走。聘才问他的名字,叫保珠。
台上又换了一出《女弹词》,一出场,聘才认得是琪官,元茂也认不清楚,只与二喜说话,又看看保珠,却没有余情照应到台上。那保珠见元茂喜欢他,也挨了过来,二喜便拦着他,不叫他过来,保珠便绕到那边坐了。两个黑相公,夹着个怯老斗,把个李元茂左顾右盼,应接不暇。保珠、二喜抢装烟,抢倒茶,一个挨紧了膀子,一个挤紧了腿,李元茂得意洋洋,乐得心花大放。
聘才问仲雨道:“哪个馆子好?”仲雨道:“前面的春阳馆就很好。”不多几步,走进了馆子.
拣了个雅座,仲雨首坐,元茂第二,聘才第三,二喜、保珠一凳坐了。走堂的送了茶,便请点菜。
聘才便要豁拳,仲雨对二喜道:“你出个令罢。”二喜道:“乐中乐,苦中苦。第一杯输了,要唱个小曲儿;第二杯输了,要说个笑话;三杯输了,敬人皮杯。”元茂道:“这三样我都不来。”聘才道:“那不能!既这么着,头一个就是你来。”二喜便斟了三满杯,放在面前道:“李老爷来吧。”元茂便眯齐了眼道:“你们替我看着,我眼睛不仔细,恐怕要错。”便伸出手来,与二喜豁,一拳就输了。
众人见他果是不会,保珠便代唱了一枝《银钮丝》。
再豁第二拳,二喜输了。二喜道:“有一人请客,没有钱买酒,拿一只空杯子放在客人面前。主人说:‘请!’客人不动手。主人又说:‘请!’客人道:‘酒还没有来,请什么?’主人家就走过来,拿着杯子一瞧,道:‘原来这杯酒是干巴巴的,你就这么饮了罢!’”二喜
就拿杯子送到元茂嘴边,元茂乐极,一饮就干。
豁第三拳,又是元茂赢了。二喜便含着一口酒,双手捧了元茂的脸,口对口的灌下。元茂心里快活,脸上害臊,已咽了半口,忽低着头一笑,这口酒就从鼻孔里倒冲出来,绝象撤出两条黄溺,淋淋漓漓标了一桌。李元茂的脑门子又痒又辣,便伏在二喜肩上,抬不起头。保珠笑得坐不牢,已塌下凳子,坐在地上。仲雨笑的翻了一身酒。聘才笑的腹痛,捧住了肚子。
二喜带笑,拍着元茂的胸,元茂才抬起了头,闭了眼,张开口,鼻孔里还觉痒忄愁忄愁
的,打了几个
嚏喷。停了多时,方才说道:“有什么好笑!”众人见他这光景,又笑了一会。
吃了几样菜,二喜便斟了酒,与张仲雨豁了一拳,仲雨输了,元茂便催仲雨唱。仲雨道:“这不难。”饮了一杯酒,唱了个《马头调》,大家却赞声“好”。
又
与二喜豁第三拳,二喜输了,要敬仲雨皮杯。仲雨道:“咱们倒不用这么着,方才李老爷那杯没有吃得好,这杯我烦你转敬他。”二喜便拿着杯子呷了一口,又送到元茂嘴边。元茂摇着头,闭紧了嘴不受。二喜便跨在元茂身上,端端正正的将元茂的头捧正,往上一抬,元茂便仰着脸。二喜却把那一点珠唇紧贴那一张阔嘴,慢慢的沁将出来,一连敬了三口。元茂便如醍醐灌顶,乐不可言。大家听他喉咙里头咭咯咭咯的咽了三咽,二喜又斟了酒。
轮到聘才了。第一拳是二喜输了,唱了一枝《九连环》。第二拳是骋才输了,第三拳偏偏又是二喜输了,二喜拿着酒道:“怎样喝?你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