忄音忄音
,其人如玉,相与赏音。
四句琴铭下,又镌着一行行书小字,是:“山阴徐子云为玉侬杜琴言移赠庾香名士清赏。”
下刻图章两方,阴文是“次贤撰句”四字,阳文是“静宜手镌”四字。子玉想起宝珠改名之言,知道玉侬就是琴官,却喜出望外,便深深一揖,道了谢,仍令小厮裹好。子云试他道:“闻说吾兄与玉侬相与最深,可是真的么?”子玉道:“弟因家君管教极严,平素足不出户。就只开春初六那日,在姑苏会馆看见他一出《惊梦》的戏,有人说起他的名字叫琴官,觉得色艺俱佳。直到前日在此,于无意中询知阁下替他改名为琴言,却从未与他会过,相与之说,恐是讹传,吾兄将来晤见琴言,尚可询问。”子云道:“吾兄赏识不错,可晓得琴言颇有情于吾兄么?”子玉笑道:“情之一字,谈何容易!就是我辈文字之交,或臭味相投,一见如故,或道义结契,千里神交,亦必两意眷注,始可言情,断无用情于陌路人之理!琴言之于弟,犹陌路人也。弟已忘情于彼,彼又安能用情于弟乎?”
子云道:“假使有人以琴言奉赠吾兄,将何以处之?”子玉道:“怜香惜玉,人孰无情?就使弟无金屋可藏,有我度香先生作风月主人,正不愁名花狼藉也!”
正说着,只见宝珠同着花枝招展的一个人来。子玉一看,不是别人,就是朝思暮想的琴言,心里暗暗吃惊。又听得子云道:“玉侬,你的意中人在此,过来见了。”琴言嫣然一笑,走上来请了一个安,倒弄得子玉坐不是站不是,呆呆的只管看那琴言。那琴言又对子云也请了安。宝珠道:“庾香,我竟遵竹君的教,不为礼了。”子玉道:“是这样,脱俗最好。玉侬何不也是这样?”琴言微微的一笑,不言语。子玉看看琴言,又看宝珠,觉宝珠比琴言面目清艳了好些,吐属轻倩了好些,举止闲雅了好些,那神色之间微露出不然之意来。子云却早窥出,颇得意用计之妙。
宝珠道:“你们彼此相思已久,今日初次见面,也该说两句知心话,亲热亲热,为什么大家冷冰冰的都不言语?”说着就拉琴言的手,送到子玉手内。子云道:“可不是,不要因我们在这里碍眼,不好意思。”说得子玉更觉接不是,不接又不是的,只得装作解手出来,又在窗外看了一回梅花,经子云再三相让,然后迟迟疑疑的进屋。子云道:“这里太敞,我们到里间去坐,”宝珠走近镜屏一摸,那镜屏就象门似的,旋了一个转身,子玉等走了进去,那镜屏依旧关好。
子玉看套间屋子也象五瓣梅花,却不甚大。正留心看那室中,只见玻璃窗外一个人拿着个红帖回话说:“贾老爷要见。”
子云告了罪,宝珠又嘱咐琴言好生陪着,遂一同出去。那镜屏仍复掩上。
屋内止剩子玉、琴言两人。琴言让子玉榻上坐了,他却站在子玉身旁,目不转瞬的看着子玉,倒将子玉
看得害羞起来,低了头。
琴言乘势把香肩一侧,那脸直贴到子玉的脸上来。子玉将身一偏,琴言就靠在子玉怀里,嗤嗤的笑。子玉已有了气,把他推开,站了起来,忿忿要开镜屏出去。那晓得摸不着消息,任你推送,只是不开。
正急的无可如何,只听得镜屏里轻轻的一响,子云、次贤、宝珠都在镜屏之外,迎面笑盈盈的走进来。那琴言一影就不见了,把个子玉吓得迷迷糊糊的。只听得子云笑道:“好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失敬,失敬!
宝珠一手拉着子玉,进套间屋内道:“你且再看看你的意中人,不要哭坏了他。”
子玉见一人背坐着,在那里哭泣,只道就是刚才的那个琴言。因想他既知哭泣,尚能悔过,意欲于酒席中间慢慢的用言语感化他。哪晓得他倒转过脸来,用手帕擦擦眼泪,看着子玉道:“庾香,你的心我知道了!”子玉听这声音,似乎不是琴言,仔细一看,只觉神采奕奕,丽若天仙,这才是那天车中所遇、戏上所见的这个人!子玉这一惊,倒象有暗昧之事被人撞见了似的,心里突突的止不住乱跳,觉得有万种柔情,一腔心事,却一字也说不出来。发怔了半晌,猛听得有人说道:“主人在那里送酒了。”子玉如醉方醒的,走上去还了礼,却忘了回敬;宝珠递了一杯酒来,方才想起,把酒送在自己坐的对面。次贤道:“足下是客,哪有代主人送酒之理?”子玉始知错了座位,只好将错就错的送了一杯,定了神,又替主人把盏。子云再三谦让,便道:“这杯酒我代庾香兄转敬一人。”就摆在子玉肩下道:“玉侬,你坐到这里来。”琴言只得依了,斟了一杯酒,送在子云面前;又与宝珠斟了酒,然后入席。
天色已暮,点上灯来。子玉道:“今日之事甚奇,方才难道是梦境迷离?”说得合席都笑。
琴言向来不肯轻易一笑,听了这句话,也不觉齿粲起来。那美目流波光景,令人真个消魂,不要说子玉从没见过,就是子云与他盘桓了将及一月,也是破题儿第一回。知他巧笑是为着子玉,未免爱极生妒;所喜宝珠的丰姿意态,也赶得上琴言;更见子玉温文尔雅,与琴言并坐,却是一对玉人,转又羡而忘妒。这里子玉重把琴言细看,觉日间所见的琴言,眉虽修而不妩,目虽美而不秀,色虽洁而不清,面貌虽有些象,而神色体态迥然不同。猜不透是一是二,遂越想越成疑团,却又不便问他们。
酒过数巡,次贤道:“庾香兄,今日可曾见那瑶琴上镌的字么?”子玉道:“我倒忘了道谢,铁笔古心,的是名手!但此灯谜也还易打,度香先生所说为玉侬而设,究竟不知其故。”
子云指着琴言道:“弟是为他看我制灯谜时,喜诵‘花落’‘微雨’两句;又因他名字是琴,所以借此为彩,原是要替他卜个生平知己。可巧是吾兄猜着,不枉弟一番作合之心。”子玉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当为玉侬珍重藏之!”琴言面有豫色,宝珠见了,将唐诗改了一字,念道:“寻常一样琴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子云、次贤同声赞道:“琴字改得好!”子玉看琴言颜色微愠,知是宝珠以他名字为戏,便道:“若非瑶卿胸有智珠,不能改得如此敏妙!”子云等还道是寻常赞语,惟有琴言深感子玉之情,替他报复了这个琴字。
子玉饮完酒,便问宝珠道:“方才这个玉侬,到底是谁?”宝珠笑道:“这个,要问你的玉侬。”子云笑着唤道:“玉龄,你再来给梅少爷瞧瞧。”只见里面套间内走出一个人来,却是头里那个假琴言,垂手正色,侍立在子云身旁。这假琴言是华公子家“八龄班”内的一个,名字叫玉龄,本是子云家人,送给华公子,因其面貌有些相象,所以叫回应用,这就是子云移花接木之计。子玉一见,颇难为情,始恍然知初见那个琴言实在是假的,疑团尽释。
子玉今日初会琴言,天姿国色,已经心醉,又饮了这一大杯,虽说酒落欢肠,究竟饮已过量,觉得眼前花花绿绿的,支持不住。子云不敢再敬,大家吃饭。洗漱毕,子玉便要告辞。倒是琴言恐怕他醉了不受用,向子云要了一服仙桃益寿丸,泡制好了,吹得不甚热,给子玉服了。不多一会,子玉心里十分清爽,又把琴言饱看了一番,虽彼此衷曲不能在人前细剖,却已心行目成,意在不言之表了。子玉令云儿抱了瑶琴,向子云、次贤道了谢出来,琴言悄悄的问后会之期,子玉心里觉得十分难受,勉强的道:“稍得空闲,即当相聚。”大家送到上车地方,大有依依不舍之意,一直望他车子出了园门。宝珠、琴言也各上车回去。欲知后事,再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