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锥处囊中,颖脱而出。
蕙芳笑了一笑,唐和尚便夺了帽子戴上,便道:“高老爷你、你、你……”又不说了,嘻着嘴笑。蕙芳道:“我倒对了。”即念道:如瓢浮水面,顶圆而光。
春航、高品都笑说道:“对得好!敏捷且好。”唐和尚笑道:“多谢,多谢!小僧有幸,得逢菩萨赞扬,倒没有说我的象鸡巴。”便拉了高品出去,在院子里讲了几句话,便自去了。
高品复又进来。
三人同吃了饭,蕙芳要听春航弹琴,便把琴取下,解了琴囊,放在桌上道:“弹罢,可要焚香?”春航道:“焚香倒是俗套。”高品道:“有了媚香,已经香得簇脑门的了,自然不要焚香。”蕙芳便把高品推过,自己坐在琴桌边,细细看着春航和弦。高品道:“我是不懂,倒象弹棉匠弹棉花一样,有什么好听!”蕙芳道:“你不懂,今日便是对牛弹琴!”恰好遇着
高品属牛,高品一笑道:“请你就把这‘对牛弹琴’对出来。”蕙芳也不去想他,随口说道:“没有对。”高品道:“见兔放箭。”蕙芳略停一停道:“你们那个李玉林倒属兔,今年十六岁。你去叫了玉兔儿来罢。”春航也要高品去叫玉林。高品也高兴,即打发人叫玉林去了,又吩咐备了几样菜。
春航和了一会琴,一、三两弦低些,收不紧,只得和了个慢商,把一弦、三弦各慢一徽,再将二、四、五、六、七诸弦,仍用五音调法调好。散挑五,名指按十勾三;散挑三,中指按十勾一。弹了几个《陈抟得道仙翁》,又点了些泛音,弹起《结客少年场》这套琴来。从四弦九徽上泛起,勾二挑六,勾四挑五,琮琮,弹了二十二声,仍到九徽上泛止。弹的曲文是:有四硗角,有马
啼。硗角之田菀其特,啼之马隔花嘶。
四句后便散挑七弦六弦,勾四弦,挑六弦,勾二弦,以下便是实音。见他左手大指,在二弦九徽上揉了两揉,以下连弹了五声,作一个掐起又三声。中、食两指撮动四、六两弦,左手大指在六弦九徽上吟着,又弹了五声。撮动七、五两弦,又弹五声。撮动五、三两弦,共听得有三十四声。曲文是:
隔花骄马善识人,肮脏少年意气真。软细飞云履,光明一字巾。绨袍季子剑,风雨冯异薪。
是第一段,却是抑扬顿挫,余韵悠然,便接弹第二段,是剔七弦,托七弦。起头吟揉绰注,便多了来往牵带,指法入细,有激昂慷慨之态出来。弹到第十声一撮,十五声又一撮,到二十三声,却听得叮
口当的
两声,作了一个背锁,甚是好听。以下又弹了六声。这段曲文是:大哥轻死生,浩气贯红日。二哥轻钱财,恐鬼笑什一。小弟轻权势,王侯不屈膝。
略顿一顿,再弹第三段,是勾一弦,左手中指注下十三徽起,以下便在十三徽上,勾二、勾三、勾四,便觉声音洪大,商中有宫。又弹了几声,忽听得哑、哑、哑的三声,在七、六、五、三弦上,弹出一个素铃来,是最好听的。以后又听到第十三声后,忽七弦上唧铃铃的四、五声,作一个短锁。又将五、七两弦,四、六两弦撮了四声,又慢慢的弹了九声住了。曲文是:千秋今事业,意气在少年。二十岁以下,当头大哥前。三八多一龄,二哥我比肩。白日指天青,酹酒无丁宁。
春航要站起来,蕙芳把手按住春航的手道:“正好听,快弹下去。”春航道:“弹完了。”
蕙芳道:“怎么这么快?”春航道:“这套琴就只三段。”蕙芳道:“太短,再弹长的。”
高品笑道:“湘帆,媚香嫌你快,又嫌你短,你总得贴张‘千娇百美膏’才好!”春航道:“胡说!”蕙芳要去撕高品的嘴,高品便深深作揖道:“宽恕小生这一次罢。”惹得蕙芳倒笑了。
蕙芳要春航弹《胡笳十八拍》,又要弹《洞天春晓》,说道:“这两套我听箫静宜弹得最好,他并有琴箫合谱。他曾教过我吹箫。”春航道:“《洞天春晓》这套琴却好,但太长。《胡笳十八拍》没有什么意思,于本意不大很合,不如弹一套《水仙操》罢。”又停了一会,再和好了弦,清清泠泠的弹起来。
这套琴共十二段,指法最细,吟揉绰注,正是一分错乱不得。到第四、五段,恍如见湘灵鼓瑟,冯夷击鼓。第六、七段,恍如湘娥啼竹,列子御风,呜呜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真是拔剑斫地,搔首向天,清内瑟瑟,从窗隙中来。蕙芳与高品都正襟危坐,静气敛容的听着。忽然七弦六徽二分上低了,五弦六徽上高了,四弦九徽上也差了几分。春航道:“奇了,宫商为何忽乱起来?”高品、蕙芳却听不出。春航又把弦和了一和,和不准,即住手问高品:“庙里有弹琴的人么?”高品道:“胡琴或者和尚会拉,琴是没有人会弹的。”春航道:“必有会弹琴的人在外听着,所以琴声变了!”
春航说完,忽听院子内狂笑起来,倒把高品等吓了一跳。高品急出来看时,不是别人,恰是史南湘。左手挽着王兰保,右手携了李玉林,面上已有了几分酒意。又见玉林手内拈一支杏花,后又跟着三、四个人。高品见自己的跟班也在院子里。高品问道:“你从何处来?”南湘道:“你叫相公瞒着我,倒问我从何处来。我今日同了静芳到怡园,他们都在家,留我吃了饭,仙也在座,还有瑶卿、庾香两个。吃完了饭,仙家内有人来叫他,度香问起来,方知
道是你叫的。我就辞了度香同来。”即指玉林手内的花道:“今日就在那里赏杏花。”又问高品道:“你又几时会弹琴?你要学琴,须我教你。方才这《水仙操》,倒也弹得好。”
高品道:“我何尝会弹,弹琴的就是田湘帆!”南湘已听见仲清讲过田湘帆的才学,便道:“既是田湘帆,何不出来会我史竹君?”高品道:“我为介绍。”
说到此,蕙芳已出来见了,即便拉了南湘进去。南湘道:“咦,你也在这里?不料今日高卓然
的斋堂,倒成了石季伦的金谷!”那边春航亦迎出来,彼此相见,未免道了些仰慕的话。
玉林、兰保也与春航见了,与蕙芳坐在一处。南湘对着高品道:“卓然既叫相公,自然有酒,不要装呆,快拿出来罢。”高品道:“酒是有,只没有仙桃益寿丸。”南湘道:“我纵醉了,也不至
楼上滚下楼来。“便都笑了。高品的跟班同厨子把酒肴摆了上来,大家圆桌上坐了。南湘与春航又谈了些琴谱文艺,彼此均各敬服。高品道:“当今,史竹君是梨园的狄梁公,田湘帆是戏班的李药师!”南湘道:“你又胡言乱道了。”春航道:“怎么说?我倒不明白。”高品道:“竹君序那《燕台花选》,这些小旦便为公门桃李,兔丝马勃,尽是药笼中物,这不是狄梁公么?湘帆弄到精光,昨夜有个夤夜私奔的红拂来,这不是李药师么?”大家都笑,唯蕙芳红了脸道:“前日既然楼上跌下来,倒不变成了鳖,或是跌折了腿也好!”高品笑道:“楼上跌下来,总还平常。只怕在戏园门口跌在车辙里,被骡子踏杀了,那倒可怕!”南湘问起来,高品就一五一十的说了,羞得春航无地可容。南湘也大笑道:“湘帆真是韵人!绝代佳人以一跌感之,倒是从来未有之事。古闻孙寿堕妆,梁冀下马;今见苏郎唱戏,田子跟车。一副好对,持赠媚香罢。”蕙芳睃着南湘道:“你何苦也学着那嚼舌头的人,挖苦我!”
高品道:“这话是恨我已深。其实我与你无仇无怨,何必这样恶狠狠的?”蕙芳道:“你再说,我就卸你的底了。”高品道:“尽管卸,我却不怕。”蕙芳便念道:请筵享官,赏戴貂翎,会馆副总裁。戏园行走,书画厂校对,兼管南城街道厅,各梨园乐部,稽察各处新闻事务。到一处祭酒汗淋学士,总管外务府大臣。曲部尚书,世袭一等史国公,加一急,继乐一次高。
听得众人大笑。这官衔是刘文泽编成的,席中惟有南湘一人知道,春航尚是创闻。高品道:“还有一个官衔,你没有说。”蕙芳道:“好象没有了。”高品道:“还有‘监造兔园册子’呢?”南湘又笑,蕙芳不曾理会,即与兰保、玉林在各人面前敬了几杯酒。
春航前次已见过玉林,看他丰致嫣然,虽逊蕙芳一筹,然比起从前赏识的一班相公,却高得多。见他桃腮粉腻,莲脸香生,另有一种体态丰姿。见他对高品更觉绸缪,倒象各分出了疆界来。又看那王兰保,却是史南湘最得意的。春航倒有些怕他;柳眉贴翠,含娇处亦复念嗔;凤眼斜睃,似有情亦似有怒;径行自遂,倜傥不羁;年纪十七岁,是个武旦,学得一手好拳脚。南湘是个放浪形骸之外的人,从前初识兰保时,也曾大闹过几场,以后倒又相好起来。兰保也知南湘的性情脾气,倒与他十分贴切。每到南湘醉后发狂,经兰保当前,便已自醒。
今日席上唯春航不善饮酒,南湘哪里肯依,便猜拳行令的,百般闹起来。偏是春航输得多了,以后便不肯饮,南湘命兰保斟了一杯酒,去灌春航,兰保即拿着酒来,走到春航面前,蕙芳知春航不能饮酒,便凑着兰保的手饮了。兰保笑道:“这干你什么事,要你越俎而代?“蕙芳笑道:“这叫做借他人之杯酒,浇自己之垒块。兰保道:“既然如此,倒请多干几杯。
”
便斟了几满杯酒,要蕙芳饮。蕙芳道:“我不爱饮了,适可而止。”兰保道:“那由不得你。你不闻‘失意睚眦间,白刃相交加’么?南湘、春航看着他们,高品对着王兰保作嘴作脸,要他罚蕙芳的酒。李玉林则斜身单
香肩,嫣然而笑。兰保也笑道:“你真不喝?”蕙芳有些怕他,只得赔着笑道:“兰哥,饶了我罢!”玉林也再三替他讨情,兰保终是不肯,犹罚了蕙芳一杯,方才开交。
大家又饮过了一会,忽见蕙芳家内有人来叫蕙芳。蕙芳出去问道:“什么事?那两个醉汉怎样了?”来人答道:“那两个闹了一夜,早上都回去了。方才来了一个面生人,说是广东人,
姓奚,叫奚十一老爷,慕你的名,在家候着。”蕙芳道:“什么样儿?不要又是潘其观一类人。”来人道:“看他光景很阔,带着四个跟班。三十来岁年纪。”蕙芳道:“回他去罢,说今日不回去呢!”来人去了。蕙芳进来,春航问起何事,蕙芳道:“家内有人寻我,我回他去了。”高品道:“是谁?”蕙芳道:“不认得,来人说什么奚十一,是广东人。”高品道:“好累赘姓!兜头一撇,握颈三拳,中间便丝丝的搅不清,还要假充个大老官。东方之夷有九种,不知他是哪一种!”蕙芳道:“你倒好在庙门口摆个测字摊子。”说得大家笑了。
高品道:“今日清饮无趣,何不拿奚十一来做个令?”南湘道:“奚十一怎么好做令?”高品道:“我们三个人从‘四书’上搜那个‘奚’字。要从第一个,说到第十一个,说差了,照字数罚酒。他们三个人,替我们分消。”春航道:“‘四书’上未必有这许多‘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