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朋友们送他的零碎东西,捡了几样出来,又捡了两匹江绸,两匹湖绸,带了十几两碎银子.自己收拾好了,再欲到上房告禀。
子玉即忙上车,往大东门来。路又远,出得城时,已是午初。素兰早已先到了,一面又叫人在路口探望。少顷,望见子玉乘车而来,下了车,素兰衣冠楚楚的迎上岸来,请安问好。同上了船,便与子玉除了冠,脱了外面的衣服;素兰也换了便服。
子玉谢道:“多感雅意,十分周匝,使我负薪顿释,得畅衿怀。领受盛情,何以图报?”素兰笑道:“效力不周,偏偏玉侬今日病势加重,不能出来。又因昨日有两个无赖,把玉侬痛骂一顿,因此气坏了。我昨日既约你出来,今日又不好来辞,只好我们二人权坐一坐,再散罢。我因玉侬病重,也觉心绪不佳。总之好事多磨,是一点不错的。”几句话说得子玉如冰水淋身,默然无语,
素兰又笑道:“玉侬因不能来,倒找了一个替身来会会你,不知你与他会不会?”子玉道:“是何等样人?认得我么?”素兰道:“也是我们同班的,相貌与玉侬仿佛,玉侬之意,不过是叫你望梅止渴的意思。不知你意下如何?可要他出来?”子玉沉思了一回,道:“如不象玉侬,倒可以会会;如象玉侬,则当日怡园已经唐突过了,何必再叫婢学夫人呢?不但不愿见那人,而且于玉侬实有所不忍。香畹,你是个明白人,想能见到,非我故作娇情。”素兰道:“你的话也是。你是不肯见他,我偏叫他出来。”
子玉尚要拦阻,已见素兰从后舱唤出一个如花似玉的人来。子玉乍见,倒有些模糊,一来于琴言
只叙过一次,二来这几月琴言容貌又消瘦了好些,从前是国色天香,清腴华艳,如今却象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了。及到看得明白时,那琴言已是掩面娇啼,冰绡淹渍,侧身坐了,只是哭泣。子玉道:“奇了,这不就是玉侬?香畹何故造这些话来哄我?”素兰道:“不要认错了,到底是不是?”子玉道:“怎么不是?就只消减了些。这藐姑仙子,岂常人学得来的!
”便道:“玉侬,你可以不必伤心了,你的心我都知道的。”话未说完,便见琴言止了哭,说道:“你的病好了么?我知道你来过几次,但我是没有看过你,所以不好来。我昨日看了你
与香畹的信,才彻底明白,倒是我害了你了!”说罢又哭起来了。子玉道:“我是没有什么大病,不过身上稍有不快。况且我自知保养,只要你也看破些儿,也就容易好了。”便也淌下泪来。琴言道:“若非香畹昨日过来,我也死了,你今日也见不着我了。”便又哭了。
三人哭作一团。
到底还是素兰先住,便劝道:“今日请你们来,原为乐一天,何必哭哭啼啼!且已经半天过了,不到晚就要赶城,能有几个时辰欢乐?不如大家笑笑罢。”子玉勉强答应道:“香畹之言极是!玉侬也不必伤心了。”琴言道:“有什么欢笑呢?我们在怡园一叙,直到如今是五个月,再候第二次欢叙,只怕也要一年了。这一年内,知道我能候得到候不到呢?大约这一场也就完结了。”说罢又哭。子玉劝道:“不防,只要你身子好了,天天可以见得的,何必要一年呢?”琴言又哭道:“我就要好,只怕这魏聘才也不容我好,他是要我死了才甘心的!”子玉听了吃惊道:“你倒不要错怪这魏聘才,他背地里倒极口说你好的。”琴言顿足道:“你还不知道呢!他若说我好,也不造你的谣言了,也不叫人闹上门了。”子玉不知缘故,便又问道:“这些话我全不懂得,聘才怎样来闹呢?”琴言道:“你问他就知道了。”
于是素兰就把聘才那日所讲的话,细细述了一遍,惊得子玉神色惨淡,气得说不出话来。
素兰又把昨日那两人骂话,并赶他的光景,也述了一遍。子玉听了又骂又恨,忍不住又哭了。
此时船已开行,素兰的家人,把酒肴都摆上来。素兰一面敬酒,一面劝,子玉、琴言只得坐了。经素兰苦劝,只得勉强饮了几杯,当下船已走了三、四里,三人静悄悄的清饮了一回。子玉一面把着酒,一面看那琴言,这素兰看他二人相
对忘言,情周意匝,眉无言而欲语,眼乍合而又离,正是一双佳偶,绾就同心,倒象把普天下的才子佳人,都压将下来。
心上十分羡慕,即走过来。坐在子玉肩下,温温存存,婉婉转转的敬了三杯,又让了
琴言一杯。
正在畅满之时,忽见前面一只船来,远远的听得丝竹之声,再听时是急管繁弦,**哇艳曲,不一时摇将过来。子玉从船舱帘子里一望,见有三个人在船中,大吹大擂的,都是袒褐露身。有一个怀中抱着小旦,在那里一人一口的喝酒;又有两个小旦坐在旁边,一弹一唱。
素兰从窗缝里看时,对琴言道:“过来瞧。”琴言过来,也从窗缝里瞧了一瞧,便道:“这些蠢人,看他作什么?”素兰指着那下手坐的那一个道:“这就是与媚香缠绕的潘三!”琴言道:“哎哟,这个样子!亏媚香认识他,倒又怎么能哄得他?”素兰道:“你没有见昨日那两个,比他还要凶恶十倍呢。”琴言叹了一口气,走转来坐了。子玉道:“潘
三是何等样人?”素兰也把他们的事说了一遍。子玉连声道:“可恶!可恶!这潘三竟敢如此妄想。幸亏是苏媚香,若是别人,只怕也被他糟蹋了。”又问琴言道:“你可认得那些相公么?”琴言道:“我竟一个都不相识,不知是哪一班的?”素兰道:“我都认识:坐在怀里的是登春班的玉美,那弹弦子的叫春林,唱的是叫凤林,皆是凤台班的。”子玉道:“看他们如此作乐,其实有何乐处?他若见了我们这番光景,自然倒说寂寥无味了。”素兰笑道:“各人有各人的乐处,他们不如此就不算乐。”
看看红日将近沉西,子玉此时心中甚是快乐,竟有乐而忘返之意。琴言心上虽知天色已晚,却也不忍催迫。素兰恐晚了不能进城,便叫船家快些摇摆,天不早了,于是一面即收拾起来。子玉便将带来之物,分送二人,二人不好推辞,只得收了。子玉又将那包里散碎银,分赏了素兰、琴言的人,又说:“辛苦了你们。”众人叩头谢赏。
船到大东门,又各自上车。子玉拉着琴言的手道:“我们迟日再叙罢!诸事须要自解才好。
”又流下泪来。琴言也哽咽道:“你放心去罢,将要关城了。咱们见面,不在香畹处,就在怡园两处。”子玉点了一点头,只得硬了心肠,各自上车。车夫怕晚了,加上一鞭,急急的跑
了。子玉回来,已点了灯,颜夫人问起来,只得随口支吾了几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