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他说的话感到害怕,可是还是很有兴趣地听着,美丽明亮的光芒在儿子的双眼中不停地闪烁。他用那种因为有了学识而骄傲地、伟大的相信真理的学生般的热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他的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自己的母亲听,不如说是对自己进行一回考查。他同情起母亲来,接着他又开始讲话,这次说的是与母亲自己,与母亲的生活有关。
“您能想起以前有过什么愉快的事情吗?”他问,“曾经的生活里,有让您值得怀念的事吗?”
她听完这些后,痛苦地摇着头,并且在心中体会到了一种悲喜交加、从来都没有过的感情波澜。这是她第一回听见其他人说她自己,说她自己的生活。这些话在她心中把早已忘却的朦胧体验重新唤起,悄悄地把已经熄灭的对生活隐隐不满的情感点燃了——这是过去年轻时的情感与体验。关于人生的问题,她和女伴们曾经很认真地谈过,而大伙儿——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什么人能够说明白人生为什么如此困苦,有的只是抱怨。可是,此刻她的儿子就在她的面前坐着,他的双眼、脸庞,甚至他所讲的一切——全都触动自己的内心,她的心中满是对儿子的自豪,儿子可以真正地了解母亲的生活,讲出她的痛苦,关心她而且爱她。
儿子所讲的情景,都是她所熟悉的。女人生活中的所有一切全都是悲伤的,在她的胸膛中,一层微微的波澜轻轻地**漾起来。这是一种让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母亲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学习,然后再去教别人。我们工人必须要学习。我们一定要明白地知道,我们的生活究竟为什么这样痛苦?”
他那双始终认真且严肃的眼睛此时变得如此和蔼与亲切,让她觉得很高兴。在她脸颊的皱纹中虽然还有泪水在闪烁,可是她的嘴角处却早已流露出温柔又满意的笑容。她为儿子可以将人生了解得这样明白与彻底而倍感自豪。这样的思想,在她的心中不断起伏。可是,她还是不能对儿子的青春视而不见,不能对儿子决定站起来反抗人们包括她在内已经习惯的生活视而不见,她不能忘掉自己儿子与常人大相径庭。
可是她又担心这样会妨碍她对自己儿子的欣赏,他在她跟前突然间变得这样聪明,虽然这对她来讲很陌生。
巴威尔看见母亲嘴角处的笑容、脸上聚精会神的表情,觉得已经让她懂得了关于生活的真理,所以,年轻人所具有的那种对于自己语言能力的自豪感,更加强了他心里不断激**的信心与满足。母亲听到这样铮铮有力的谈论,又不自觉惶恐地摇起头来,赶紧问儿子:
“真的吗?巴沙。”
“真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他对她说起了那些要为大伙儿做点儿好事并在大伙儿中播下真理种子的人,可是生活的仇敌却把这种人看成兽类般进行逮捕、囚禁、流放服役……
“我看到过这种人!”他充满**而又慷慨地说道,“他们都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们!”
这类人使她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又想问:“这都是真的吗?”
可是,她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默不作声地任由儿子向她说一些她不知道的,让她儿子学会去谈论与思考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最后,她终于向他说:
“天马上要亮了,你躺下睡会儿吧。”
“好吧,马上睡!”他答道。他冲她弯下腰来,轻轻地问道:“您理解我吗?”
“理解!”母亲叹了口气说。从她的眼中,泪水又悄悄地滚落下来。她呜咽了一声,又说道:“你会把自己毁了的!”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中走来走去,片刻后,他说道:
“如今您终于知道我去了些什么地方,都干了些什么事,所有的一切我都向您讲了!母亲,如果您疼爱我,请求您别妨碍我。”
“我亲爱的儿子!”她喊出声来,“你这么做,还不如让我什么事情都不明白的好呀!”
他把她的两只手抓住,紧紧地攥在自己的两手中。从他嘴中喊出的那声“母亲”满是热情且很有力,这令她十分震惊,但这样的握手同样是很新奇的。
“我绝对不会妨碍你!”她时断时续地说道,“只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她实际上并不明白要小心什么,可是很忧虑地说道:“你越来越瘦了。”
她的眼神当中充满了温柔和亲切,她紧紧地看着他那强壮匀称的身体,冷静且急切地说:
“我不会妨碍你,你就一心去过你自己喜欢的日子吧。但是,我唯一希望的是:你不要随便对其他人讲起这些事!对其他人必须有所防备才行——大家都是彼此仇恨的!”儿子在门口站着,听着母亲讲些伤心的话。等她讲完以后,他满含微笑地说:
“人们都很坏,那倒不假。可是自从我明白了世界上存在真理以后,大家就变得好点儿了!”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害怕陌生人,长大后,便开始嫉恨他们,对于有的人,是因为他们品质卑劣,有的人只是厌恶。可是此刻,我对他们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不知道是可怜他们还是什么?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自从我明白了大家的丑恶并不都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以后,我的心肠便会软下来。”
他仿佛是在聆听自己的心声,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小声说:
“噢,真理就是这么有力量!”
母亲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上帝啊,您变得简直太可怕了!”
在他睡着了以后,母亲蹑手蹑脚地从**走下来,轻轻地来到他的身边。巴威尔仰面朝天睡在白颜色的枕头上面,把他那浅黑色、固执且严厉的面容清晰地显露出来。母亲拿手摁住自己的胸口静静地在他床的旁边站立着,她那嘴唇悄无声息地颤动着,滴落在地的浑浊泪水从她的双眼中慢慢地涌出来。
母亲与儿子二人在生活中继续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