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一回,向来都十分准时的尼古拉回家晚了很多。
走到家门口,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高兴而激动地揉搓着两只手,匆匆忙忙地说:
“尼洛夫娜,今天有一个朋友从狱中逃跑了。但是我还没探听出他是谁。”
母亲的心立刻就变得紧张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连忙坐在椅子上,轻声问:
“有可能是巴沙吗?”
“有这种可能。”尼古拉耸了一下肩膀,说道,“但是要怎样帮他藏起来呢?如今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呢?我刚才在大街上到处逛了一遍,心想也许能够碰见他。这自然是很蠢的,但是总得考虑个方法才好呀!我再去逛一逛。”
“我也去!”母亲大喊了一声。
“您去叶戈尔那儿吧,也许他能知道一点儿消息。”尼古拉一边说一边一溜儿烟地奔了出去。
她裹了头巾,满怀希望的尾随出去了。她只顾自己垂着脑袋向前,四周的事物一样也看不到。天气很热,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她来到叶戈尔房子的楼梯口的时候,再也没有力气向上迈步了。于是,她就站住了,转过头来看了一下,不禁吃惊地小声喊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合上了眼睛。她仿佛看到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站在门口,两手放在口袋中。但是,当她再一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了。
“也许是眼睛花了吧!”她心中思忖着,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留意细听楼道的动静。
下边的院子中有缓慢的、模糊的脚步声。
于是,她警觉地在楼梯拐弯的地方站住了,弯下身子来向下瞧,看到一张麻脸向她微笑。
“尼古拉!”母亲高声叫起来了,奔下去迎接他。可是她的心里却一下子绝望起来,心中感到十分难受。
“您继续走您的!您走您的!”他谨慎地摇晃着手小声说道。
她立即疾步向上走,推门走进了叶戈尔的屋子里。她一眼看到叶戈尔倒在沙发上,就怒气冲冲地说:
“尼古拉……从监狱中逃出来了!”
“哪个尼古拉?”叶戈尔突然抬起头来,惶恐不安地问,“那儿有两个尼古拉。”
“维索夫希诃夫……到这里来了!”
“好极了!”
就在这时,他已经进入了屋子里,转过头去反锁上了门,随后摘掉帽子,抚摩着头发,脸上带着笑。
叶戈尔从沙发里坐起来,摇晃着头,急急忙忙地说:
“请过来吧。”
尼古拉与母亲握了一下手,满脸挂着微笑来到她的身旁。
“如果没有看到您,我真的想回监狱中去了!城里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回到乡下,立刻就会被逮住。我一边走,一边想,太傻了!为什么要逃跑呢?正在这时,忽然看到了尼洛夫娜在大街上跑呢,我就随着进来了。”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母亲问。
他很不自然地在沙发边缘上坐着,难为情地耸着肩膀,说:
“完全是因为偶然!我正在散步,恰好看到有几个罪犯在那儿打一个看守。那儿有一位出身于宪兵的看守,因为偷了东西被降职。那东西专门做暗探,泄密,使得大家无路可走!这一回人们都在揍他,闹得乱七八糟。看守们都惧怕起来,来回跑着,嘴中吹着警笛。我一瞧牢门开着,外边就是城中的空地。我就从从容容地走了出来,仿佛做梦一般。走了片刻以后,才算醒悟过来了,到哪儿去呢?转身一瞧,牢门已经被关上了。”
“哦!”叶戈尔说,“先生,那您就应该回转过身去,客气地敲一敲门,叫他们把您放进去。您就说,很抱歉,我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呢。”
“唉,”尼古拉苦苦地笑着说,“那也太傻了吧!但是这样对同志们总是不错的,对什么人都没有说一声……我走着,看到有一帮人在为一个小孩子奔丧,我就尾随着棺材,垂下脑袋,对谁都不瞧一眼。最后我在坟墓上坐了片刻,被风一吹,头脑里就记起了一件事。”
“只想起一件吗?”叶戈尔询问着,深深地叹了口气,稍微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脑海中未免太空洞了!”
维索夫希诃夫将头猛地晃了一下,一点儿也不气恼地大笑起来。
“不对,是这样的,现在我的头脑不再像从前那样空****的了。但是,叶戈尔·伊凡诺维奇,您却总是在生病。”
“人人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叶戈尔一边咳嗽,一边回答他,“好,好,说下去!”
“最后,我走进了博物馆。在里边转悠了一圈,游览了一番,心中一直想着该怎么办,我到什么地方去呢?自己甚至生起自己的气来,与此同时,肚子饥饿难耐!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生气……我感觉,警察仿佛在紧紧地盯着每一个人瞧。我心中想,我这个模样,是再也无法逃脱法庭的了!……忽然,尼洛夫娜迎面跑了过来,我急忙避开了,尾随在她的后面。就是这样,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