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亲走进室内,在茶炊的前面挨着桌子坐下来,拿起一块面包望了望,又将它慢慢放到盘子中。她内心想呕吐,不愿意吃东西。
那种感觉热得使人不舒服,吸着她心中的热血,让她感到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蓝眼睛农民的面孔在她的面前浮现。有的模样很怪,轮廓不清,很难让其他人相信。
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什么,也不敢茫然作出决定,这个农民是很有可能告密的。可这种想法早就在她的脑海里显现,而且很沉重且坚实地逼迫着她。
“他已经察觉到了!”母亲懒洋洋而无可奈何地思忖道,“已看透了,也猜到了。”
这种想法在沮丧与固执的想说出来的感觉中沉溺,没有延续或者进展。
窗子外面的喧闹已经被无声的寂静所取代,充分显现出乡间所特有的郁闷和使人恐惧的气氛。这样的气氛又增强了人们心中的孤独感,令每颗心充满昏暗的情绪,就像灰烬一样柔软的东西堵在心里。
姑娘走进来,立在门口问道:
“要不要来个煎蛋?”
“不要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刚才的吵闹打骂把我吓坏了!”
姑娘来到桌子旁边,很激动但依旧低声地说道:
“那个局长打得实在太狠了!我那时站得很近,明白地看到那个人的牙齿都被打掉了,他吐出来的全是很浓很浓的血,颜色那样深!……眼睛几乎看不出来了!那人是一个柏油工人。警官躺在我们那里,喝醉了,还不停地叫着拿酒过来。他说,他们是个土匪帮,首领留着络腮胡子。”
“总共抓了三个,听说有一个逃跑了。而且还抓了一个小学教师,是跟他们一伙儿的。他们全都不信仰上帝,还劝人们去抢教堂。你瞧,他们就是这类人!我们这里,有的乡下人很同情他,可也有人说,应当将他干掉!我们这里还有一些很心狠手辣的乡下人呢,很吓人!”
母亲倾听着她所讲的话,尽量保持镇静,忘记了不安与恐惧,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虽然这个姑娘的话时断时续,而且说得相当快。
姑娘看到有人专心听她说这儿说那儿,心里很高兴,因此越说越带劲儿,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停止说话,依旧接着往下说:
“跟您说吧,我爹说:这都是因为灾荒的缘故!我们这里近两年来没有一点儿收成,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因此才出现了这样的乡下人,真晦气!集会的时候也总是大嚷大叫,还会打起架来。前不久,因为瓦修柯夫欠税,村长要变卖他的家具,于是他就给了村长一记耳光,嘴中嘟嘟囔囔:这就是我付给你的税。”
这个时候,从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母亲双手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进来了,没有摘帽子,便直愣愣地问道:
“行李在什么地方?”
他不费一点儿力气地拎起箱子,顺手晃了晃,说道:
“是空的?玛利卡,把客人带到我家。”
他说完以后什么也不看就离开了。
姑娘问道:“要在这里过夜吗?”
“不错!我是来收买花边的。”
“这里不织花边!在企尼考伏与达利诺那边有人织,但我们这里没有人织。”姑娘向她说道。
“我明天就去那边。”
母亲将茶钱付了,另外给了她三戈比小费,令她十分高兴。
来到外边,她的赤脚在潮湿的泥地里啪哒啪哒行走着,步伐迈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向母亲说道:
“您需不需要我走一趟达利诺,叫她们将花边取过来。如果她们来,您就用不着去了。这需要行二十里的路呢。”
“不必了,好孩子!”母亲与她肩并肩走着,极其感激地回答道。
不能不说,寒冷的空气使她的精神抖擞起来,于是,在她的心中有了一个不很明确的决定。这模糊还有所提示的决定渐渐地明确起来。
母亲想促使这个决定快点儿成长起来,就不断地问自己:
“该怎么办?只有实话实说了。”
四周又黑暗,又寒冷,又潮湿。
每家每户的窗子中发一动不动微微发红的灯光,闪烁着模模糊糊的白晕。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得见家畜带有浓厚倦意的哞声,和人们有时呼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