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没什么变化。病人的病情刚有了好转,忽而又变坏起来,反复不定。希西罗已经很用心地服侍。看护妇每日两次送面包或干酪来,他都没怎么吃,除了病人以外,什么都不管不问。像患者之中突然有病危的人了,看护妇深夜跑来,访病的亲友在一起哭泣等,他也毫不关心。无时无刻,他只关心着爸爸的病,轻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神色稍有变化,他都会担心起来。有时感觉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时又觉得难免失望,如被泼了凉水,使他陷入烦闷。
到了第五日,病人病重,去问医生,医生也摇着头,说没有希望了,希西罗倒在椅下啜泣。病人病虽转重,神志却不那么迷糊了。他热心地看着希西罗,显得十分高兴,不论药物饮食,只有希西罗喂他才吃。有时口唇也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见病人这样,希西罗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这样说:
“爸爸!好好地,就快好了!就好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快了!好好地!”
这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希西罗依旧在那里独自哭泣,忽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同时又听见这样的话声:
“阿姐!再见!”这话声让希西罗跳了起来,暂时勉强地把已在喉头的叫声抑住。
这时,一个手上缠着绑带的人走进了屋里来,后面有一个看护妇跟着送他。希西罗立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人回头一看希西罗,也叫了起来:“希西罗!”跟箭一样似的跑到他身边。
希西罗躺在他父亲的腕上,情不自禁地泪泣。
看护妇都围了过来,大家惊怪。希西罗还是泣着。父亲吻了儿子几次,又凝视了那病人。
“呀!希西罗!从哪里说起!你找错地方!母亲来信说就差希西罗到病院来了,等了你很久不来,我还在担心啊!啊!希西罗!你来了多久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我已经痊愈了,母亲好吗?孔赛德拉呢?小宝宝呢?大家怎样?我正办出院手续哩!大家回去吧!啊!天啊!怎么有这样的事!”
希西罗想说家里的情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险呢!”父亲不断地吻着儿子,可是儿子一直立在那里。
“走吧!今夜应该就能到家。”父亲说着,拉了儿子要走。希西罗一直看着那病人。
“什么?你不回去吗?”父亲怪异地催促。
希西罗又一次看了看那病人。病人也张大了眼注视着希西罗。这时,希西罗心中想到:
“不是,爸爸!请等我一等!我现在还不能走!那个爸爸啊!这五天来我都把他当做爸爸。我可怜他,你看他在那样地看着我啊!什么都是我喂他吃的。他没有我是不成的。他的病很严重,请等我一会儿,今天我恐怕不能离开这里。明天回去吧,等我一等。我不能不管他说走就走了。你看,他在那样地看我呢!也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我走,他就要孤伶伶死在这里了!爸爸!让我照顾他吧!”
“好个勇敢的孩子!”周围的人都齐声说。
父亲难以下决定,看看儿子,又看看那病人。问周围的人:“这人是谁?”
“同你一样,也是个乡间人,刚从国外归来,恰好和你同日进院。送进病院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话也不会说了。家人应该离得远。他将你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呢。”
病人仍看着希西罗。
“那么你留下吧。”父亲向他儿子说。
“也呆不了多久了。”那看护妇低声说。
“留着吧!你真亲切!我先回去,这样你母亲好放心。这两块钱你留收着。那么,再会!”父亲说毕,吻了儿子的额,转身离开。
希西罗回到病床旁边,病人好像就放心下来了。希西罗依然那样照顾他,哭是已经不哭了,做起事来和以前一样。递药呀,整理枕被呀,手去抚摸呀,用言语安慰他呀,时时刻刻,一直陪在旁边。到了第二天,病人病情加重,呻吟苦闷,体温一瞬间升了好多。傍晚,医生说恐怕难过今夜。希西罗更加用心了,眼不离病人,病人也只管看着希西罗,时常微张着双唇,像要说什么话。眼色也很和善,只是眼睛变变变小而且昏暗起来了。希西罗那整个晚上都在照顾他。天将明的时候,看护妇来,一见病人的情况,急忙跑去。没过多久,助手就带了看护妇来。
“已经断气了。”助手说。
希西罗去握病人的手,病人张开双眼看了看希西罗,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希西罗感觉病人用力的在抓紧他的手,喊叫着说:“他用力握着我的手呢!”
助手俯身下去观察病人,不久又站了起来。
看护妇从壁上把耶稣的十字架像取来。
“死了!”希西罗叫着说。
“回去吧,你该做的已经都做完了。你这样的人是有神保护的,一定会有好报的,快回去吧!”助手说。
看护妇把窗上养着的堇花取下交给希西罗:
“没有别的送你,就把这花当做病院的纪念吧!”
“谢谢!”希西罗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可是,回家的路有点远,花要枯掉的。”说着将花分开了散在病床四周:“把这留下当做纪念吧!谢谢,阿姐!谢谢,先生!”又向着死者:“再会!……”
正出口时,突然想到该怎么称呼他?希西罗踌躇了一会儿,想起五日来习惯性的称呼,不觉就脱口而出:
“再会!爸爸!”拿好衣包,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医院。天已亮了。
铁工场
十八日
波赖柯希昨晚来约我去看铁工场,今天,父亲就领我到波赖柯希父亲的工场里去。我们快到工场时,见考勒弗怀里抱着一个包从工场跑出来,衣袋里又藏着许多东西,外面用外套罩着。哦!我明白了,考勒弗时常用炉屑去掉换旧纸,原来是从这里拿去的!走到工场门口,波赖柯希正坐在瓦砖堆上,腿上看书。看到,站起来招呼大家。工场很大,里面全都是炭和灰,还有各种各样的锤子、铗子、铁棒及旧铁等类的东西。还有一角燃着小小的炉子,有一个人在。波赖柯希的父亲站在铁砧面前,另一个汉子正把铁棒插入炉中。
铁匠看到我们,摘了帽子,微笑着说:“请你过来,这位就是送小火车的哥儿!想看看我怎么工作的吧,就做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