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那里有一条竹手杖吧,那是从南印度的尼尔克里拿回来的。那有黄纹的美丽的石榴树手杖,来自亚马孙河畔。还有最粗的一枝,是‘弥内治巴’科的树枝,是从台内利化山斩获来的。这树真是摩天的巨木。那里的手杖各有各的历史,真是说也说不完。
“就给你说其中一个听听吧。那里有一条弯曲的葡萄藤的手杖吧,这是我在马代伊拉用一先令买来的。马代伊拉一带到处都种葡萄,居民唯一的职业就是栽培葡萄。我到那里去的一年,恰好葡萄的年成不好,所种的葡萄都患虫害,满目都是枯萎的景象。居民生活困难,境况很是可怜。有人截了枯萎的葡萄藤作成手杖,卖给那从方契尔上岸到美洲或非洲去的旅客。
“当时的场景,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卖给我手杖的是个面黄肌瘦的老人。他不管人家要不要,见了我就跑上前说:‘老板,买一支吧!’
“问他每支多少钱,他说一先令。我拿出一先令买了一支。他说:‘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老板!谢谢你!托你的福,一个星期有的吃了。’
“我见那老人如此道谢,身边带钱不多,就另给了他三先令,对他说:‘一先令既如果能一星期,那么这样就可以够吃一个月了。’
“于是,那老人又从抱着的一束手杖中取出三支来给我。
“令人怀念的不但是石榴与手杖啊。在我家里的东西,无论什么,就是院子里的一棵树,也都写满值得追忆的美丽的黄金的诗。我一个人独处时,常和这些纪念品谈话,木或石有时甚至也会让我哭泣呢。所谓谈话其实可以不用动嘴的,可是真令人怀恋无比啊!”
手帕和袜子
舅舅说起来滔滔不绝,快谈完了又这样说:
“年纪一老,人就会话多起来。我今天话多了,就此停止吧。也许明日再说给你听,今日就到这里吧了,快要早餐了。你去吃早餐,让我睡到中午吧。”
昂里克因为有事想问,就说:
“舅舅,如果你身体允许,我还想问一件事呢。”
“唔,好的,问什么?”
“在这房内暖炉上摆着的爱托尔利亚坛,里面放着的是什么?舅舅一向很重视这坛,常在坛旁供着花呢。究竟为了什么?”
昂里克这样一问,舅舅就说:“唔,这吗?这是有原因的。就说给你听吧。”说着从**坐了起来,用右手按住了脸,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昂里克注视着舅舅,知道这里一定有重大的秘密了。舅舅把手放了下来,慢慢说道:
“这是非常神圣的东西。那坛是在爱托尔利亚的一个叫扣莱的地方被发现的,它是古时希腊雅典人所制造的瓷器。扣莱这地方有一个医生,是个很古怪的人,他把这坛转让给我。你看那盖子啊,那盖子上面不是横着一个永远在沉睡的女神像吗?这坛就是收藏二千年或以前的高洁圣女的遗骨的。究竟是谁的遗骨,就不知道。二千年以前,神圣的妇女确实在有不少。她是希腊的诗人?是神的预言者?或是从犹太来的基督的弟子?没人知道,但不是寻常的人,这一点很明确。至于现在,这坛里收藏着一个人的骨,就是我母亲的遗骨啊。”
舅舅说至此,默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低沉的音调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这么大年纪了,每次开那坛盖,还要哭泣。我每次要开这坛盖,拜见里面时,总是先把书房门关好,一个人偷偷地祭拜,因为如果被人见了加以嘲笑,就觉得对不住母亲了。唔,昂里克,你的血管中也流着和我母亲相同的血呢。等有机会,也让你拜见拜见坛内的遗骨吧。”
到了这里,舅舅的语声已带颤音了,他又说:
“坛里面藏着一束灰色的长发,那是我母亲的头发。旁边还有全白的发,这是我父亲的。……此外还有一件东西,放在厚纸的小盒中,盒上写着:‘爱儿最早脱落的乳牙落时不哭也不痛。’
“还有呢,那坛里还有我父亲的一把锈了的海军用的小刀。还有麻样的头发,是用丝线缀在纸板上的,我母亲在上面亲自写着:‘可爱的白契三岁时之发。’
“此外还有一件,里面还藏着一方白的手帕。……啊!……这是母亲将死的刹那,父亲给她擦拭头上汗水时的手帕。这手帕没有洗过,父亲把它来收藏在一小箱里,想到的时候就对此吻了流泪的。后来,父亲在病**快要不行了,叫我过去,吩咐我说:‘喂!白契啊!帮我取出那方手帕来!并且,我死的时候,给我用它来擦汗!’
“我就按父亲所吩咐的做了。等父亲一断气,我用那方手帕掩住脸孔。啊,在那时,我仿佛觉得在与父亲母亲接吻了!
“还有,昂里克,那贵重的坛里还藏着没编完的灰色毛线的袜子呢。这是我母亲临终前来不及编好的。那时母亲已在病**了,说怕白契脚受冷,替我一直编到临终时为止的袜子。
“昂里克,你还是出去吧。……”舅舅终于发出哭声来了,哽咽着:
“你可以去了,我受不了了。你也许理解不了这些,现在的你,只要快活就好。唔,快到院子里的小路上去绕一圈、去吃早餐吧。”
昂里克点头从房中出来。关门时再回头去看舅舅,舅舅平日严厉的眼中,已充盈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