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糟糕透顶!哎,法朗斯瓦——’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该那样,我简直是个大傻瓜。伙计们,我本意是很好的,你们也会承认这一点,我……’
‘瞎,那还用说,我们也明白,老天爷保佑你这好心肠的人吧,可是下次你可千万别再这么傻呀。’
‘我?我但愿有人来拿一棵大白菜给我们换就好了——你瞧着吧!’
‘大白菜吗!啊,别提这个,提起来真叫我淌口水。说点儿别的不那么叫人难受的事情吧。’
‘伙计们,’考尔说,‘难道这些画没有价值吗?你们说呀。’
‘谁说没价值!’
‘难道不是有很大很高的价值吗?你们说吧。’
‘是呀。’
‘价值确实是大得很、高得很,如果能给它们安上一个鼎鼎大名的作者,那一定能卖到了不得的价钱。是不是这么回事?’
‘当然是这样的。谁也不会怀疑你这个说法。’
‘可是——我并不是开玩笑——究竟我这话对不对呀?’
‘咳,那当然是不错的——我们也并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我想这么办:伙计们,我们就这给这些画硬安上一个鼎鼎大名的画家的名字!’
活跃的谈话停止了。大家怀疑地转过脸来望着考尔。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上哪儿去借来一个鼎鼎大名呢?叫谁去借呢?
考尔坐下来,说道:
‘现在我要提出一个一本正经的办法来。我认为我们要想不进游民收容所,就唯有走这条路,并且我还相信这是个十分有把握的办法。我这个意见是以人类历史上各色各样的,早已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为根据的。我相信我这个计划一定能使我们大伙儿都发财。’
‘发财!你简直是发神经病!’
‘不,我可没发神经病。’
‘哼,还说没有!——你明明是发神经病了。你说怎么叫发财?’
‘每人十万法郎吧?’
‘他的确是害神经病,我早就知道了。’
‘是呀,他是有神经病。考尔,实在也是叫你穷得太难爱了,所以就……’
‘考尔,你应该吃个药丸,马上到**去躺着。’
‘先拿绷带给他捆上吧,捆上他的头,然后……’
‘不对,捆上他的脚跟才行,这几个星期,他的脑子老在往脚底下坠,直想开小差哩——我已经看出来了。’
‘住嘴!’迈勒装出一副庄严的样子说,‘且让这孩子把他的话说完嘛。那么,好吧,考尔,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究竟是怎么个妙计?’
‘好吧,那么,我先来个开场白,请你们注意人类历史上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有许多艺术家的才华都是一直到他们饿死了之后才被人赏识的。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多了,我简直敢根据它来创出一条定律。这个定律就是:每个无名的、没人理会的艺术家在他死后总会被人赏识,而且一定要等他死后才行,那时候他的画也就身价百倍。我的计划是这样:我们一定要抽签——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要死去才行。’
他的话说得满不在乎,也完全出人意外,所以我们几乎忘记惊跳起来。随后,大家又大声叫嚷,纷纷提出办法——治病的办法——帮考尔治他的脑子,可是他耐心地等着大家这一场穷开心平静下来,然后才继续说他的计划:
‘是呀,我们反正得死一个人,为的是救其余的几个——也救他自己。我们可以抽签。抽中的那个就会一举成名,我们大家都会发财。好好儿听着嘛,喂——好好儿听着嘛,别插嘴——我敢说我并不是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的主意是这样的:在今后这三个月里,被选定要死的那一位就拼命地画,尽量积存画稿——并不要正式的画,不用!只要画些写生的草稿就行,随便弄些习作,没有画完的习作,随便勾几笔的习作也行,每张上面用彩色画笔涂它几下——当然是毫无意义的,反正总是他画的,要题上作者的名字,每天画它五十来张,每张上面都叫它带上点儿特点或是派头,让人容易看出是他的作品……你们都知道,就是这些东西最能卖钱。在这位伟大画家去世之后,大家就会出大得叫人不相信的价钱来替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搜购这些杰作,我们就给准备一大堆这样的作品——一大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其余的人就要忙着给这位将死的画家拼命鼓吹,并且在巴黎和在那些商人身上下一番功夫——这是给那桩未来的事件做的准备功夫,知道吧,等到一切都布置就绪,趁着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们就向他们突然宣布画家的死讯,举行一个热闹的丧礼。你们明白这个主意吗?’
‘不——大明白,至少是还不十分……’
‘还不十分明白!这还不懂?那个人并不要真地死去;他只要改名换姓,消声匿迹就行了,我们弄个假人一埋,大家假装哭一场,叫全世界的人也陪着哭吧。我……’
可是大家根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每个人都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声称妙,大家都跳起来,在屋子里蹦来蹦去,彼此互相拥抱,欢天喜地地表示感激和愉快。我们把这个伟大的计划一连谈了好几个钟头,简直连肚子都不觉得饿了。最后,一切详细办法都安排得很满意了的时候,我们就举行抽签,结果选定了迈勒——选定他死,这是照我们的说法。于是我们大家把那些非到最后关头舍不得拿出来的小东西——作纪念的小装饰品之类——凑到一起,这些东西,只有一个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才肯拿来作赌注,企图一本万利地发个财。我们把它们当掉,当来的钱勉强够我们节省地吃一顿告别的晚餐和早餐,只剩下了几个法郎作出门的用度,还给迈勒买了一点萝卜之类,够他吃几天的。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三个人刚吃完早饭就分头出发——当然是靠两条腿喽,每人都带着十几张迈勒的小画,打算把它们卖掉。考尔朝着巴黎那边走,他要到那儿去开始下一番功夫,替迈勒把名声鼓吹起来,好给后来的那个伟大的日子做好准备。科罗得和我决定各走一条路,都到法国各地乱跑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