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雷德勒突然想到说,“我让他们带去的那个家伙——麦圭尔——他还在干活吗?”
“我不清楚。”伊拉里奥说。“营地里的人难得来牧场。小牛身上有许多活要干。他们没提起。哦,我想那个麦圭尔早就死啦。”
“死啦!”雷德勒嚷道,“你说什么?”
“病得很重,麦圭尔。”伊拉里奥耸耸肩膀说。“他走的时候,我就认为他活不了一两个月。”
“废话!”雷德勒说。“他把你也给蒙住了,对不对?医师替他检查过,说他像牧豆树疙瘩一样结实。”
“那个医师,”伊拉里奥笑着说,“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那个医师没有看过麦圭尔。”
“讲讲清楚。”雷德勒命令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医师进来的时候,”那小伙子平静地说,“麦圭尔正好到外面去取水喝了。医师拖住我,用手指在我这儿乱敲,”他把手放在胸口,“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耳朵贴在这儿,这儿,这儿,听了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把一支小玻璃棒插在我嘴里。他按我手臂这个地方。他叫我轻轻地这样数——二十、三十、四十。谁知道,”伊拉里奥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结束道,“那个医师干吗要做这许多滑稽的事情?”
“家里有什么马?”雷德勒简洁地问道。
“‘乡巴佬儿’在外面的小栅栏里吃草,先生。”
“立刻替我备鞍。”
短短几分钟内,牧场主上马走了。“乡巴佬儿”的模样并不好看,可是跑得快,跟它的名字很相称。它大步慢跑着,脚下的道路像一根通心面条给吞掉时那样,飞快地消失了。过了两小时十五分钟,雷德勒从一个隆起的小山冈上望到打烙印的营帐扎在瓜达卢佩的干河床里的一个水坑旁边。他急切地想听听他所担心的消息,来到营帐前面,翻身下马,放下“乡巴佬儿”的缰绳。他的心地是那样善良,当时他甚至会承认自己有罪,害死了麦圭尔。
营地上只有厨师一个人,他正在张罗晚饭,把大块大块的烤牛肉和盛咖啡的铁皮杯摆好。雷德勒不愿意开门见山地问到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营地里一切都好吗,彼得?”他转弯抹角地问道。
“马马虎虎。”彼得谨慎地说。“粮食断了两次。大风把牛群给吹散了,我们只得在方圆四十英里内细细搜索。我需要一个新的咖啡壶。这里的蚊子比普通的凶。”
“弟兄们——都好吗?”
彼得不是生性乐观的人。此外,问起牧童们的健康不仅是多余,而且近乎婆婆妈妈。问这种话的不像是头儿。
“剩下来的人不会错过一顿饭。”厨师说。
“剩下来的人?”雷德勒嗄声学了一遍。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四下找寻麦圭尔的坟墓。他以为这儿也有像他在阿拉巴马墓地看到的那样一块白色墓碑。但是他随即觉得这种想法太傻了。
“不错,”彼得说,“剩下来的人。两个月来,营地常常移动。有的走了。”
雷德勒鼓起勇气问道:
“我派来的——那个——麦圭尔——他有没有——”
“嘿,”彼得双手各拿着一只玉米面包站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太丢人啦,把那个可怜的、害病的小伙子派到牧牛营来。那个医师竟看不出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真应该用马肚带的扣子剥他的皮。他也真是那么倔强——说来真丢人——让我告诉你他干了些什么。第一晚,营地里的弟兄们着手教他牧童的规矩。罗斯·哈吉斯抽了他一下屁股,你知道那可怜的孩子怎么啦?那小子站起来,揍了罗斯。揍了罗斯·哈斯。狠狠地揍了他。揍得他又凶又狠,浑身都揍遍了。罗斯只不过是爬起来,换个地方又躺下罢了。
“接着,麦圭尔自己也倒在地上,脸埋在草里,不停地咯血。他们说是内出血。他一躺就是十八个钟头,怎么也不能动他一动。罗斯·哈吉斯喜欢能揍他的人,他把格陵兰到波兰支那的医师都骂遍了,又着手想办法,他同‘绿枝’约翰逊把麦圭尔抬到一个营帐里,轮流喂他吃剁碎的生牛肉和威士忌。
“但是,那个孩子仿佛不想活了,晚上他溜出营帐,躺在草地里,那时候还下着细雨。‘走啦,’他说,‘让我称自己的心意死吧。他说我撒谎,说我是骗子,说我诈病。别来理睬我。’
“他就这么躺了两个星期,”厨师说,“连人都认不清,于是——”
突然响起一阵雷鸣似的声音,二十来个骑手风驰电掣地闯过丛林,来到营地。
“天哪!”彼得嚷道,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弟兄们来啦,晚饭不在三分钟之内弄好,他们就会宰了我。”
但是雷德勒只注意到一件事。一个矮小的、棕色脸盘、笑嘻嘻的家伙翻下马鞍,站在火光前面。他样子不像麦圭尔,可是——
转眼之间,牧场主已经拉住他的手和肩膀。
“老弟,老弟,你怎么啦?”他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叫我接近土地,”麦圭尔响亮地说,他那钢钳一般的手几乎把雷德勒的指头都捏碎了,“我就在那儿找到了健康和力量,并且领悟到我过去是多么卑鄙。多谢你把我赶出去,老兄。还有——喂!这个笑话是那大夫闹的,是吗?我在窗外看见他在那个南欧人的太阳神经丛上乱敲。”
“你这小子,”牧场主嚷道,“当时你干吗不说医师根本没有替你检查过?”
“噢——算了吧!”麦圭尔以前那种粗鲁的态度又冒出来一会儿,“谁也唬不了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既然话已出口,把我赶了出去,我也就认了。喂,朋友,赶牛的玩意儿真够意思。我生平交的朋友当中,要算营地上的这批人最好了。你会让我待下去的,是吗,老兄?”
雷德勒询问似的看看罗斯·哈吉斯。
“那个浑小子,”罗斯亲切地说,“是任何一个牧牛营地里最大胆、最起劲的人——打起架来也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