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莫泊桑卷02
他不说话了。她是不肯在敌人跟前受人爱抚的,这种妓女的爱国廉耻心应该在布兰查德的心上唤醒了正在衰弱的品格吧,因为他仅仅在和她拥抱了以后,就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鸟老板浑身都冒火了,他离开了钥匙洞儿,在房间里急忙轻轻地一跳,戴上了棉布睡帽,就揭开了那床盖着他配偶的肥大身躯的被子,用一个拥抱惊动了她,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真可爱,我的宝贝!”
这时候,整个一所房子哑然无声了。不过时间不长,在一个难于确定的方位,可能是在地下室也可能在其他楼上,又起了一阵有力的和单调而有规律的打呼噜声音,一种迟钝而且拖长的噪音还带有锅炉受着蒸汽压力样的震动。托马索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本来商量第二天七点起程,所以都看准钟点在厨房集合,不过马车呢,顶棚上满是积雪,孤零零地停立在广场中央,看不到马匹也看不到车夫。有人急忙就去找他了,不论在马棚,在草料房里或者在车房里都找不着。所以全体的男人都决定到大街上去转一圈,他们出门了。走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礼拜堂正在广场的尽头,而两旁是许多矮房子,其中有好些土著兵。他们看见的第一个正给红薯削皮,第二个,比较远一点的,正清理一间洗衣房,另外一个满脸的长胡子一直连到眼睛边的,抱着一个小女孩,并且搁在膝头上摇着教她安静;有很多肥胖妇女,丈夫们都是去当兵了,用手势指挥那些十分听话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工作,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有一个甚至于替他的女房东,弱不经风的老妇人洗衣衫。
伯爵十分惊讶,瞅见有一个礼拜堂服务员正从堂长的房间里出来就向他打听。那个靠礼拜堂吃饭的小青年回答道:“噢!那些人并不很坏;听说,那不是土著人。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也弄不清楚是哪里,他们也都抛家舍业来到这里,打仗对于他们并不感到好玩,还用多说!我十分相信在他们那边也有许多人为着男的哭哪,而且打仗正和在我们国里一样也会在他们国里造成一种困苦。在目前,本地还没有吃什么苦,因为他们都不做坏事,而且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干活。您是否看见,先生,在穷人中间真应当互相帮助……因为要打仗的都是大人物哪。”
这种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建立的真情厚谊使得布兰查德非常生气,他宁可回到旅店里睡觉,所以就转身离开了。鸟老板说了一句开玩笑的话:“他们正在繁殖人口。”罗伯特·威克鲁说了一句严肃的话:“他们正在补救。”不过他们却找不到车夫。最后才在镇上的小饭店里找到了他,他正和土著军官的勤务兵像朋友一样围坐着一张桌子。伯爵向他质问道:“不是曾经吩咐您七点钟出发?”“没错,不过我又早接到了另外一种命令。”“什么命令?”“不用走了。”“这是谁的命令?”“老天!土著营长。”“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清楚。请您去问他吧。他们禁止我套车,我呢,就不套。事情就这样简单。”
“可是他本人对您说的?”“不是,先生,这是旅店老板替他的话吩咐的。”“在什么时候?”“昨天晚上我正要睡的时候。”
三个人十分担心地回来了。
他们去找托马索先生了,不过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害着气喘病从来不在九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他明确地禁止别人在九点钟以前叫醒他,除非是发生了火警。
他们想去看土著军官了,不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他本来就住在这旅店里。为了民间的事,他只允许托马索先生向他说话。这样一来,他们只能等着。女客回到各人的卧房去,忙着做些琐碎的事。
布兰查德在厨房里那座生着一炉好火的高大壁炉前面坐下了。他让人从旅店的客厅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拿了一瓶啤酒,于是他抽着他的烟斗,那东西在民主界中是几乎和他本人享受一种相等的尊敬的,好像它为布兰查德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般。那是一枝熏得很黑的玉石烟斗,像它的主人的牙齿一样黑,不过是香喷喷的,弯弯儿的,有光彩的,夹在他的手中间,并且使得他的仪表更加神气。末后,他不动作了,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有时候盯着那层浮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过了一口,就吸着那些粘在杯边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儿,去搔自己那些油腻的长头发。
鸟老板假借活动自己的双眼为名,走到外面向大街上卖酒的小贩人抛出了一些酒。伯爵和厂长开始谈着政治,他们预测法国的命运。一个相信要依靠奥尔雷阳党,另一个却相信一个陌生的救国者,一个在全盘失望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英雄:一个改克阑,一个查利·比街吧,或许?或者另外一个拿破仑一世吧?哈!倘若皇子不是这样年轻那该多好!布兰查德一面静听这类的话一面用懂得命运之说者的样子微笑。他的烟斗使得厨房变成香味芬芳的了。
过了九点,托马索先生出来了。很快就有人向他打听;不过他只能一个字也不漏地把这样的话讲了好几遍:“军官对我说过:“托马索先生,您要阻止明日有人替那些旅客套车。我不愿意他们没有我的命令就起身走。现在您都知道了。这就够了。’”这样一来,他们想去见土著军官了。伯爵让人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罗伯特·威克鲁把自己的姓名和一切头衔都添在伯爵的名片上。土著人让人回答,说他允许这两位先生来和他说话,不过要等他吃过午饭,这就是说在一点光景。
女旅客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烦意乱却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好像生了病而且异样的心慌。
大家喝完啤酒了,这时候,土著军官的勤务兵来找那两位先生。
鸟老板也和这两位结合在一起儿了,为了增强这种运动的声势,他们又打算去找布兰查德一起走,不过他高岸地声言自己从不愿和日耳曼人发生任何联系,末后他又买了一瓶啤酒就回到他的壁炉边去。
三个男人都上楼了,被人领进了旅店那间最讲究的房间里,那正是军官接见他们的地方,他躺在一张太师椅当中,双脚高高地跷在壁炉上,嘴里叨着一枝磁烟锅儿的长烟斗,身上裹着一件颜色耀眼的睡衣——这东西无疑是从什么庸俗的有产阶级放弃了的住宅里偷来的。他没起来,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也不看他们。他显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天生下流派头的绝好活标本。
不一会儿,他终于用日耳曼人的口音说着法语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我们想离开这里,先生。”伯爵发话了。“绝对不行。”“我是否可以请教这种拒绝的理由?”“因为我不清楚。”
“先生,我恭恭敬敬请您查照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的护照,那上面是同意我们动身到温仕莱去的;我想不起我们做了点什么事情违反了你的纪律要受您的严格处置。”
“我不同意……没有别的……你们现在回去吧。”三个人鞠了躬就退出来了。
午后的情况更加凄惨。这个日耳曼人的坏脾气,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各种各样最异样的意念搅得他们头脑发昏了。全体都坐在厨房里,想出很多想不到的事来闲扯。他或许想扣留他们做人质——到底有什么用意?——或者拘留他们当俘虏吧?或者多半还是问他们要数目惊人的赎票费吧?想到这里,一阵惊慌让他们不知所措了。那些最有钱的也是担心得最厉害的,他们有的是满盛着金币的钱包,他们好像已经觉察出它经受到的威胁,把那些钱交到这个傲慢的八大怪的两只手里,以赎回自己的生命。因此他们挖空心思来寻找许多合乎情理的谎语。去隐瞒他们的财富。去把自己打扮得十分贫苦的样子。鸟老板摘下了自己那条金表链藏在内衣口袋里。天色暗了下来更增加了种种恐慌。灯点好了,这时候,离吃饭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拿纸牌玩一把“斗地主”。那可是一种散心的事,大家都赞成。布兰查德也来参加了,出于礼貌,他首先弄熄了他的烟斗。
伯爵洗了牌来分了,羊脂球举手就拿着了三十一点;不久,牌局的兴味压低了许多分心的恐慌。不过布兰查德发现了鸟老板两口子结合着进行欺骗。
正要快去吃饭的时候,托马索先生回来了,他用那种带着痰响的嗓子大声叫道:“土著将军叫我来问维多利亚·科落那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着没动,脸色显得苍白;随后突然变成了深红,她因为生气而呼吸急促了,急促得让她无法张口说话。末了她才嚷着说:“您可以告诉这个土著流氓坏蛋,这个下流东西,这个死尸,说我永远不愿意,您听明白,我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
胖老板出去了。因此羊脂球被人围了起来,被人询问了,被人央求了,所有的人都指望她揭穿土著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她一开始是拒绝说明的;但是没有多久盛怒激动了她,她叫喊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我陪他睡觉!”谁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因为当时的公愤实在占上风。布兰查德猛烈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搁竟打破了它。那是大声斥责这个卑劣八大怪的一种恨愤,一种怒气,一种为了抵抗的全体结合,好象那丘八向她身上强迫的这种牺牲就是向每一个人要求一部分。伯爵用厌弃的态度叫喊这些歹徒的品行简直像古代的野蛮人。尤其是那些妇女对于羊脂球都显示一种有力的和爱抚性的怜惜。两个嬷嬷本来是只在开饭的时间才出来的,现在低下脑袋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阵愤怒平了,那时候他们照旧吃了晚饭,不过话却说得不多;大家都盘算着。
妇女们是早早退出的,男子们吸着汗烟,一面组织另外一种比较具有赌博性的牌局,邀请了托马索先生一起玩,他们以为这样就便于巧妙地向老板问清如何去制伏土著军官。不过老板只关心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反而不断地重复说道:“看好种的牌的,先生们,看好种的牌。”他的思虑紧张得连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里不时装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叶是呼啸的,发得出气喘症的全部音阶,从那些低沉厚重的音符数到小雄鸡勉强啼唱样的尖锐而发哑声音都是样样齐全的。
他妻子被瞌睡困住的时候来找他了,他竟说我不去。因此她独自走了,因为她是“干早班的”,天亮就起床,而她丈夫却是“干晚班的”,一向都是和朋友一起熬夜。他这时候向她喊到:你要把我的蛋黄甜羹搁在火边。”接着就去玩牌了。大家在看见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信息的时候,就说是应当散了,每一个人都回到了房间。
第三天,大家依然起得很早,心里始终抱着一种空泛的希望,想离开这里的欲望也更迫切,因为在这个很可怕的乡村客店过日子实在令人担忧。
糟糕!牲口全拴在马棚里,车夫始终杳无踪迹。因为没有事干,他们绕着车子兜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