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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言并序（第1页）

放言并序

元九在江陵时〔1〕，有《放言》长句诗五首〔2〕，韵高而体律，意古而词新。予每咏之，甚觉有味，虽前辈深于诗者，未有此作。唯李颀有云：“济水至清河自浊，周公大圣接舆狂。”斯句近之矣〔3〕。予出佐浔阳〔4〕，未届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独吟，因缀五篇，以续其意耳。

其一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5〕?

但爱臧生能诈圣〔6〕，可知宁子解佯愚〔7〕?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8〕，可怜光彩亦何殊?

【题解】

赴江州途中作，共五首。诗人在这五首诗中旁征博引，借古喻今，感慨于世事无常、真伪混淆，表现了自己在身经贬谪之后由深感迷茫而对现实提出强烈质疑。

【注释】

〔1〕元九：元稹。参见《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注。元稹有《放言五首》。〔2〕长句诗：七言诗。〔3〕李颀（qí）：唐玄宗时诗人。所引诗见李颀《杂兴》。〔4〕浔（xún）阳：江州浔阳郡，今江西九江。〔5〕底事：何事。〔6〕臧生：鲁臧武仲多智，时人目之为圣，然不容于鲁国。见《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二十三年》。〔7〕宁子：宁武子。《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智）；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集解：“孔曰：佯愚似实，故曰不可及也。”〔8〕燔（fán）柴：烧柴。兼：及。照乘：照乘之珠，言明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若寡人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

其二

世途倚伏都无定〔1〕，尘网牵缠卒未休〔2〕。

祸福回还车转毂〔3〕，荣枯反复手藏钩〔4〕。

龟灵未免刳肠患〔5〕，马失应无折足忧〔6〕。

不信君看弈棋者〔7〕，输赢须待局终头。

【注释】

〔1〕倚伏：《老子》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2〕尘网：尘世，缠缚如网。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3〕毂（qǔ）：车轮中心的圆木，连接车辐，中间穿车轴。〔4〕藏钩：藏钩之戏。一钩藏在数手中，赌猜为胜。〔5〕龟灵：古人以龟占卜。《庄子·外物》：“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以卜，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刳（kū）：剖开。〔6〕马失：《淮南子·人间训》：“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不遽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7〕弈（yì）棋：下棋。

其三

赠君一法决狐疑〔1〕，不用钻龟与祝蓍〔2〕。

试玉要烧三日满〔3〕，辨材须待七年期〔4〕。

真玉烧三日不热。豫章木生七年而后知。

周公恐惧流言后〔5〕，王莽谦恭未篡时〔6〕。

向使当初身便死〔7〕，一生真伪复谁知?

【注释】

〔1〕狐疑：狐性多疑，故称狐疑。〔2〕钻龟：古代卜法用龟，钻之或灼之，观其纹路以卜吉凶。祝蓍（shī）：筮法用蓍，以蓍草排列计算，预测事物变化。〔3〕试玉：《淮南子·俶真训》：“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4〕辨材：《淮南子·修务训》：“楩、柟、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5〕周公：周公旦。周武王弟。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作流言以诬之。周公避居于东。成王悔悟，迎周公归。见《史记·鲁周公世家》。〔6〕王莽：汉孝元皇后之侄。初时伪为谦退，颇得人望，秉国政。后篡汉自立，国号新。〔7〕向使：假如。

其四

谁家第宅成还破，何处亲宾哭复歌?

昨日屋头堪炙手〔1〕，今朝门外好张罗〔2〕。

北邙未省留闲地〔3〕，东海何曾有定波〔4〕?

莫笑贱贫夸富贵，共成枯骨两如何?

【注释】

〔1〕炙（zhì）手：热手。崔颢《长安道》：“莫言炙手手可热，须臾火尽灰亦灭。”〔2〕张罗：《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3〕北邙（máng）：邙山，在洛阳东北，汉魏以来为贵族葬地。〔4〕东海：《神仙传》卷七：“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

其五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1〕。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2〕。

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注释】

〔1〕颜子：颜回，孔子弟子。《论语·先进》：“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老彭：彭祖。《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2〕槿（jǐn）花：木槿，其花朝开夕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