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说着,乜视一下坐在旁边的年羹尧,马上又冷冷地问道:
“胤禛,听说你为了一个女人保释一名杀人凶!犯,并且让他中了个第十四名,可有此事?”
胤禛一怔,皇上的消息真快,昨天才把年氏兄妹接入府中。今天皇上就亲自找上门,他不敢抵赖,只好讷讷说道:
“回皇阿玛,是有此事,但事实真相与皇上所了解的大相径庭,儿臣保释之人并不是什么杀人犯,他是遭人诬陷而入狱的,儿臣保释他有存在私思私利的一方面,但并不全是,更多地是为国家着想,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胤禛刚说到这里,康熙啪地一声把手中的杯子顿在桌案上,生气地喝道:
“以权谋私,为了一个女人胆敢舞弊科场,不知闭门思过坦白事实,反而强词夺理,真是岂有此理!”
胤禛见皇阿玛生气,立即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争辩道:
“请阿玛明鉴,儿臣决没有为了一个女人舞弊科场,更不会为了女人损害皇室声誉和朝廷法纪,儿臣和年姑娘在五台山时就有盟约,她是随哥哥入京应试来寻儿臣的。他们兄妹二人遭人陷害几乎身死大牢,别说是儿臣,就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也会挺身而出解救他们兄妹的。天子脚下都有人敢收授贿赂草营人命,那普天之下的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皇上为何不重惩这些贪脏枉法之人呢?儿臣也只是将这位年公子保释出,令他有机会参加科考,至于他的考卷怎样儿臣从没过问,为了避嫌,他的试卷都是李中堂与马中堂审阅的,他们对年公子的文才和学识十分欣赏,本来要点他第七名的,儿臣害怕两位主考有看在儿臣的情分上对年公子存有私心,多次从中阻拦这才降为第十四名的,阿玛如果不信可找李、马两人对证。更何况年公子的考卷仍在贡院,皇上也可亲自过目,看看李、马两位中堂有没有偏向之心。”
胤禛说着,看看康熙的神色,指着年羹尧道:
“年氏兄妹都在这里,皇上可以当面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年羹尧的才学皇上也可直接考较。”
康熙见一向拙于言辞的胤禛今天竟然一口气说了许多,又看他满脸委屈的神色,也许自己真的错怪了他。
康熙转向年羹尧问道:“你到底为何被打入御史大牢尽管直说,不得有半句假话。倘若有谁徇私枉法,朕一定严加惩处,还你清白。如果你确有真才实学,朕定会重用于你!”
尽管年羹尧文武兼修,又出身富贵豪门望族,从小就受父亲熏陶。了解朝廷之礼节,但做梦也没有想到头一次进京就见到了皇上。人们常说侯门深似海,皇宫大内的森严就可想而知了。对于一般的县衙、府衙、巡抚大堂年羹尧见过不少,这些地方官的威严年羹尧也不止一次领略过,但对于天子之威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曾不止一次听父亲讲龙颜不可窥视,否则就犯下欺君之罪,轻则挨打挨骂,重则被充军杀头。所以,自从康熙到来后他一直低头跪着,后来虽坐了起来也是低垂着头不敢有丝毫偷窥之心。如今见皇上直接垂问自己,稍稍镇定片刻跪下说道:
“家父在世时曾多次提及皇上,称赞皇上是百年不遇的明君英主,可与秦皇汉武媲美,堪与唐宗宋祖并论,平定三蕃之乱,收复台湾,统一回疆,开科举,纳贤士,功高盖世,宽厚仁慈。家父多次教导小人要苦读圣贤书,他日为朝廷出力,同时报答皇上对家父的浩**皇恩,告慰家父在天之灵。谁知入京会考竞遭人陷害,几乎葬身牢狱,多亏四阿哥出面相救才得以生还,小人实在冤屈,请皇上作主!”
年羹尧也够乖巧的,他先给皇上戴高帽,然后才搬出身世。
康熙虽然也明白年羹尧是在奉承自己,但谁不爱听好话呢?不但没有责怪,而且和颜悦色地问道: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何处为官?”
“回皇上,小人父亲名叫年遐龄,曾在朝中任兵部主事、刑部郎中、工部侍郎等职,后来调任山西巡抚与湖北巡抚,就在由山西调任湖北的途中,因积劳成疾不治而终。”
康熙点点头,年遐龄他是熟悉的,此人也是进士出身,文武双全,是凭实干被自己一步步提升的,论起资历,当和张英、马文、李光地等人不相上下。由于和太子交往密切曾被自己狠狠训斥过,此人虽然有些势利,但政绩还是出类拔萃的。由京城调任山西,短短几年把山西治理得井然有序。正是这样,才决定把他调任湖北巡抚,因为湖北一带有一股反清复明的民间势力,叫什么白莲教,听说为首之人还是一个女人,朝廷虽然也多次派兵围剿,也曾派大内高手暗中访察,但终无结果,再加上湖北山高路险,巡抚李清春愚蠢无能,致使湖北盗贼四起,财政入不敷出。康熙决定调任年遐龄去湖北上任,希望他能扫平湖北的反清势力,改变湖北的现状,谁知年遐龄不幸中途而亡。这个消息他也曾知道,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年遐龄之子,如今落泊为杀人囚犯。
康熙是十分注重情意的,他仔细询问了年羹尧被判处为杀人囚犯前后经过,听完年羹尧的叙述,康熙也十分感动,这说明年氏兄妹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康熙见年霓裳早已泣不成声,他抬头看看胤禛,本来打算阻挠儿子的这种做法,现在放弃了,并不像胤礽报告的那样,何况这位年姑娘也算大家闺秀,并不辱没皇室声誉,他们又有盟约在先,如果再从中作梗就不近人情了。唉,年遐龄虽是病亡,也算是为朝廷卖命而死的,让他的儿女有个好去处也算对得起他为朝廷的一片忠心。但虎父未必就有虎子,康熙决定考核一下年羹尧的文韬武略,看看能否大用,同时也就知道胤禛在这次北闱科考中是否徇有私情。
康熙让年羹尧坐起来,这才问道:
“今科有一考题为‘民无异国’,你是如何破题的?”年羹尧知道这是皇上在考较自己的真才实学,同时,这也是上苍给自己提供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说不定能得到皇上赏识,其前途无量呢!也许因此成为阶下囚,还要累及四阿哥呢!
年羹尧小心翼翼地答道:“‘民无异国’一语出自李斯的《上秦王书》,此句在原文是这样说的:‘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此语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相辅相成之妙。皇上出此题有劝戒天下文士放弃反清之念为我朝献计献策的意思。当然,此题也寓含皇上招贤纳士揽才兴邦的雄才大略。”
康熙心中有几分赞许,但这毕竟是考过的题目,也许年羹尧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现在是鹦鹉学舌罢了。
康熙略一思索又问道:“如果朕用‘以为民先’为题,你如何破呢?”
年羹尧心中一喜,真上天助我也,自己十分推崇韩非的文章,对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曾仔细研习过,他也有以法治天下的想法,主张严明法度。因此,年羹尧只是稍稍动一下眉毛,便仰头答道:
“此句出自韩非《五蠹》,原文有这样一段:‘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雷,以为民先,股无完肱,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以为民先’有身先士卒之意,韩非提出‘求’、‘势’、‘法’和协作用于为君之道,重农尚武,与民同乐,以法制治国,则天下大治。”
康熙对年羹尧还算满意,他知道自己错怪了胤禛,也从年羹尧的讲述中隐约明白胤礽嫉妒胤禛的原因。古语道:任人唯贤,这话是对的,倘若唯贤又唯亲岂不更好吗?不知为何,从这简短的谈话中,康熙对年羹尧多了几分好感。
“战国时期,齐魏两国有两场著名战役,历称桂陵、马陵之战,如果用《孙子兵法》论之,齐国取胜的原因何在?”
“回皇上,这两场战役中,齐国领兵之人是孙膑,魏国则是庞涓,二人虽同出一个师门,但由于秉性不同,才智各异,比较而论,孙膑略胜一筹。未作战前,孙膑已经做到了知己知彼,用《孙子·谋攻篇》言:‘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庞涓由于自负,本来是‘不知彼而知己’结果变成‘不知彼,不知己’,当然‘每战必殆’。另一方面,从《孙子·虚实篇》而论,孙膑运用了‘避实击虚’、‘攻其所必救’、‘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战略思想,因此‘每战必胜’。孙膑能够‘知战之地,知战之日。’而以逸待劳,并且‘先处战地而待敌’不愧为孙武之后的又一卓越的军事家,诸葛孔明也望尘莫及。”
年羹尧如此通晓兵法,并且能够切中肯綮分析实战情况,实在令康熙感到意外。如今的读书人,大多只读些古文,做一些花团锦簇的八股文应付科考,能够如此通晓兵法的人却不多见,年羹尧不愧为年遐龄之子,真是将门出虎子,年遐龄能够培养出如此儿子也可以笑慰九泉了。
康熙和年羹尧越谈越投机,他心中暗想,胤禛也可称得上一位伯乐吧,能够从牢狱中解救出此人,并让他参加科考,从而使年羹尧脱颖而出。否则,这样的人才失之交臂甚或如珠埋粪土岂不是国家的损失?如果因为朝廷之故把这样的人才推到江湖上沦为反清的势力,那危害真是难以预料。
康熙决定,即使年羹尧下次不参加春阉的会试他也会启用他的,今天的这番谈话比一甲三名的殿试还要深刻,真是有志不在年高。
康熙还要再考核一下年羹尧的诗词歌赋,恰在这时,传事太监匆匆来报,说南闱副主考施世纶从应天送来八百里夹单密奏,请皇上回宫。
康熙一听说施世纶寄来八百里夹单密奏,着实吃了一惊,急忙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