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在浙江石门东海夫子之子吕葆中府上,我曾数次见过甘大侠,可惜,我人微盲轻无法参与甘大侠的大事,以至甘大侠对我毫无印象。”蒲潭先生说着已是热泪横流。
“先生莫不是曾静?”和尚忽然忆起。
“甘大侠,在下便是永兴的曾静,东海夫子吕留良的弟子。”蒲潭先生突然跪倒在和尚跟前。
和尚正是名满天下的反清复明义士甘凤池。此时见对方一片赤诚,且早已识破自己的身份,忙伸手相搀道:
“先生且莫行此大礼。甘某担当不起。”
曾静这才起身,两人正要叙话。这时,一个十五六岁、书童打扮的男孩子跑进来,那书童惊奇地看了和尚一眼,向蒲潭先生恭敬地一礼,道:
“先生,夫人吩咐,叫您快去用午膳。”
“安子,这位大师是为师的朋友,快来见过。”曾静急忙介绍道。
安子很机灵,立刻走到甘凤池面前,屈膝施礼道:
“安子见过大师,愿大师万事吉祥。”
甘风池当即扶起,赞叹道:
“好一个英俊娃子,将来定有出息。”
随身摸出几块散碎银子,赏给安子。
曾静道:
“大师,请到舍下一叙,如何?”
甘风池见他一片谦恭,且又是东海夫子吕留良的弟子。那吕留良是一代儒学大师,著名的反清复明的思想家。甘凤池一生仰慕至极,吕留良虽然早已过世,但其反清复明的思想在江浙一带颇有影响。甘凤池与其子吕葆中交情甚笃。曾静既是吕留良的弟子,也算是同道中人。于是不再客套,便由安子前面带路,一行三人走出房间。
曾静的府邸就在书馆的隔壁,原来和书馆是同一院。曾静的祖父在明崇祯年间曾出任过柳州知府,官职虽不高,但在穷山深谷的永兴也算是出了大人物,曾家可谓煊赫一时,所以在永兴城里曾家建起了高大的府第。到了曾静父亲,明朝已亡,科举因战乱取消,曾父虽有满腹经纶,却只能在南明小朝廷的一位将军门下充当幕僚。南明被清廷剿灭,曾父再无音讯,多半已在乱世中死去。唯有这一处大宅地留与子孙。
甘风池、曾静来到府中。曾静立即吩咐仆从准备酒宴。曾家这时虽有高大的府第,却是外强中干,府中仆从只有三、五个,曾静一声吩咐,大家立刻忙活起,连曾夫人也跟着帮忙料理酒宴。因为甘凤池尚在通缉中,曾静于是笑问道:
“大师‘法号’怎样称呼?”
甘凤池略一思忖,答道:“贫僧出家于大岚山西圣寺,法号一风。”
“一风大师”,曾家盍府上下就这样称呼这位远道而来的神秘客人。
吃罢中午饭,曾静便领甘凤池来到自己的书房。这间书房与书馆的那书房大不相同,不光宽敞明亮,布置得古朴典雅,最主要的是书多字画多。书案正面的墙上,悬挂着“心有开明”四个隶书大字。两旁则是东晋五柳先生陶渊明的诗词和唐诗宋词的上乘之作。书案后面是两个大书柜,占满了整整一面墙,里面摆放得整齐有序,全是书,有《大学》、《中庸》、诗、书、礼、易和二十四史等史籍。甘凤池本是武林中人,虽然也略通诗书,却不是以文为要。现在突然置身书香之中,却是别有一番意境在心头,便笑道:
“蒲潭先生儒学中人,此种书香之气,足以使甘某‘放下屠刀,立地从文’,将来也许会科举成名,博个光宗耀祖。”
“博取功名!甘大侠真会说笑。”曾静苦笑着,“如今是满人的天下,满人在马上得天下,也崇尚武力安天下,哪里还有我们读书人的希望。”
甘凤池摇头道:
“虽说满人崇尚武功,但科举取士还是沿袭,不是有许多汉人学子通过此途步入朝廷的吗?”
“是啊,”曾静不置可否,脸色凄然道,“我只是可惜。满清乃夷狄之邦,形同禽兽。我堂堂衣冠汉民岂能为之所用。甘大侠是反清义士,我不妨向大侠剖落心迹,我视满清朝廷如寇仇,早已绝了科举入仕之念。”
甘凤池不禁为之动容,双手抱腕,钦敬地道:
“蒲潭先生既明大义,甘某万分钦佩。甘某奔波多年,为的就是推翻满清朝廷,恢复我明汉江山。你我也算是同道中人。”
曾静激动不已,忙道:
“谢大侠抬爱。我一介穷儒,能和义士共议反清复明大事,实是三生有幸。不瞒义士说,我早有反清之心,只是人微言轻,又无缚鸡之力,虽然也联络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却都是跟在下一样的儒生,实在不足以起事。今得遇义士,真是永兴人的造化。还望义士能留在我们永兴,以义士的威名,必能振臂一呼,应者如云,则大事可成,明室有望。”
甘凤池听得心潮翻涌,看着曾静说得口沫四溅,脸色通红,心里却愈加不是滋味。半晌不曾吱声。
曾静止住话头,不解地望着脸色凝重的“一风大师”。
好半天,甘凤池才说道:
“不知蒲潭先生可曾听说朱三太子案。”
曾静应道:
“永兴地处偏远,信息闭塞。但朱三太子案是康熙年间的事,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在下怎会不知。”
“朱三太子乃前明崇祯皇帝第三子朱慈焕。甘某与其子邬思道、张思遆素有交往。甘某原以为,朱三太子乃前明后裔,以朱明反清为号,必能使天下归心,应者云集。于是,甘某偕同浙江大岚山张念一和尚拥戴朱三太子起兵反清。可是,起事之后,我汉民响应者廖廖。清兵进剿,我反清志士拼死杀敌,浙江民人却闭门不出,不愿助我杀敌,结果可想而知,念一和尚被俘,朱三太子也被抓到京城,康熙钦定谋逆罪处死。”甘风池一口气说完,泣不成声。
曾静听完,气得胡须乱抖,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