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僵硬地抬起头。
天不知何时已经阴沉得像一块准备擦拭尸体的脏抹布,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子开始往下掉,先是稀稀拉拉,带着试探的意味,很快,就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骤然变得又急又密。
裹挟着深秋寒气的暴雨,如同千万条冰冷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张显菊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被彻底打透。
湿透的衣裳冰冷地黏在皮肤上,山风再一吹,那股子阴冷的凉气,就化作无数根钢针,疯了一样往她的骨头缝里钻。
雨水顺着她乱麻般的头发肆意流淌,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想伸手抹一把脸,可那两只手像是长在了树上,根本不敢松开哪怕一分一毫。
她只能任由那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带着泥土和败叶的腥气。
恐惧,被这无边的寒冷浸泡、发酵,最终酿成了一种更深的绝望。
她被困死在这棵树上了。
雨势如注,林子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脚下的地面很快积起了水,变成了一片翻滚着黄泡的泥泞。
下去?下去就是把命交给那两头随时可能折返回来的畜生。
可留在这滑不溜丢的树上,又能撑多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点微薄的热气,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抽走。
卓子这时候,该回来了吧?妞妞睡醒了没?
要是看不见娘,她会不会哭?
一想到妞妞那张病后初愈、苍白瘦弱的小脸,张显菊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从树上栽下去。
不,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儿!得回去!
这个念头,像是在即将燃尽的灰烬里,爆出了一点火星,让她重新榨出了一丝力气。
她试着往下挪了挪身子,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安全地下到地面。
然而,树干被雨水冲刷得油滑无比,她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踩在上面,根本吃不住劲儿。
她只是试探着伸出一条腿,脚下便猛地一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差点从三四米高的树杈上直挺挺地摔下去!
这一吓,彻底抽空了她最后的气力。
她再也不敢乱动分毫,只能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绝望地缩在树杈上,抱着树干,在风雨里无助地瑟瑟发抖。
……
另一头,李家婶子正豁出命地在林子里狂奔。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山林更深处跑,离村子更远的方向跑!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两个索命的畜生引开!
脚下的树根和石头好几次绊得她差点扑倒在地,脸上、手上也被横生的荆棘枝条划出了一道道火辣辣的血口子,她全顾不上了。
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她怕,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两根在昏暗林间闪着惨白寒光的獠牙,已经顶到了自己的后心。
也不知是老天爷终于睁了眼,还是她命不该绝。
当她踉踉跄跄地跑过一个山坳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咕噜噜地从一个陡坡上滚了下去。
坡下是一片密集的荆棘丛,她一头扎了进去,瞬间被扎得浑身刺痛,发出了一声闷哼。
但也正是这片要命的荆棘丛,在此刻救了她的命,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