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张夫人刚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夜里的那一把大火,“老爷,纵火一事可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谦摇了摇头。
不过短短的一会功夫,他便好像是苍老了十多岁一般,“他们也许是察觉到太子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了,所以想要连夜撤走,只是没想到会被太子瓮中捉鳖。”
“老爷打算如何?”她突然问。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
张谦望着夫人鬓角的白发,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你带着媛儿去临安。”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倒出几粒碎银,“这些够雇辆不起眼的马车,此事一定要越悄无声息越好。”
“然后呢?等北境人发现我们逃跑?还是等太子查到您头上?”张夫人突然站起,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闪过寒光,“老爷糊涂!当年既是被迫,为何不向朝廷陈情?”
“陈情?”张谦惨笑,“北境人手里攥着这些年所有往来密信,太子若看到这些,”他抓起一封信撕得粉碎,“通敌叛国,诛九族!”
碎纸如雪片纷扬。
一片残纸飘到张夫人裙裾上,露出"粮道"二字。
她弯腰拾起,忽然轻声道:“老爷可还记得,那年您中进士返乡,在祠堂立过什么誓?”
张谦浑身一震。
“您说'愿为钱塘水,涤尽人间浊'。”张夫人将碎纸放在案上,慢慢抚平褶皱,“如今这水,该涤的是谁?”
书房陷入死寂。
张谦看着夫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忽然想起初到任时,他们曾在江边放走百盏莲灯。
他也曾是有着鸿鹄之志的人。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
这些年他已经越陷越深,想要脱身只有怕皮抽筋这一条路了。
“老爷,”张夫人突然握住他的手,“你去同太子殿下请罪,告诉他你这些年所作所为,只求殿下从轻发落,我听说太子一向仁德,他……”
“你疯了!”张谦触电般甩开,“这是把全家往死路上送!”
“老爷以为现在就不是死路?”明明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可张夫人总觉得自己今时今日才彻底的认清楚了枕边人,“老爷,太子已经能查到康历,未必就查不出来你,现在告诉太子,兴许还能有一个转机。”
她突然掀开案边幔帐,露出藏在后面的木箱。
箱盖开启时,霉味扑面而来。
整箱发黑的麦粒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幽光。
“这些是……”
“三年前我偷偷留下的。”张夫人抓起一把麦粒,黑色粉末从指缝簌簌而落,“本想留着提醒老爷莫忘初心,没想到……”
麦粒砸回箱中的闷响里,张谦突然掩面痛哭。
泪水从指缝渗出,打湿了案上那封未写完的和离书。
“愿为钱塘水”的誓言在泪痕中渐渐晕开,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