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玄衣侍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殿下。”
“去找京城最好的十家银楼。”萧止渊将画纸缓缓推至案边,指尖在长命锁的纹样上轻轻一点,“按这个图样,打造一百把普通银锁。”
侍卫双手接过图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殿下,这花纹似乎……”
“用缠枝纹打底。”萧止渊抬眸,眼神如古井般幽深,“铃铛改成寻常的如意结。”
待侍卫退下,萧止渊独自走向寝殿深处的私库,沉重的檀木门推开时,积年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他沿着烛火照亮的甬道前行,玄色蟒纹靴踏在金砖上几无声响。
在最里间的紫檀木柜前驻足,萧止渊的指尖抚过第三格暗纹。
机关发出轻响,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鎏金珐琅锦盒。
……
七岁的萧止渊踮着脚尖趴在木案边,夏日的阳光在未完工的银质长命锁上流转出斑斓的光晕,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锁面上半绽的缠枝莲纹。
“渊儿别急。”先皇后执起他的小手,将锉刀轻轻放在他掌心,“银器要顺着纹路打磨,就像这样——”
萧止渊看着母后的手带着自己的手在银锁边缘轻轻滑动,细碎的银屑簌簌落下,母后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银料的清冷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母后,这里为什么要刻波浪纹?”他指着锁缘问道。
先皇后眉眼弯成月牙,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因为渊儿生在七月,正是钱塘潮起的时候。”说完,她又在银锁背面细致地勾画,“等弟弟出生,母后就给他刻上终南山的雪松纹。”
殿外传来清脆的鸟鸣,萧止渊转头望去。
透过湘妃竹帘,能看到庭院里新开的木芙蓉沾着晨露,母后最爱的两只白孔雀正在花树下踱步,尾羽扫过青砖时发出沙沙轻响。
先皇后笑着拢了拢微凸的小腹:“等秋分的时候,渊儿就要当兄长了。”她执起儿子的手按在自己腹部,“这个小淘气方才还踢了母后一下。”
秋分那日,萧止渊在文华殿背完《孝经》,抬头看见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他记得母后晨起时说胸口发闷,特意吩咐小厨房熬了杏仁酪。
“殿下!”大宫女芳知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间的素银簪都歪了,“娘娘突然见红,太医说……说怕是……”
杏仁酪砸在金砖上,雪白的瓷片四溅。
萧止渊赤着脚跑过回廊时,冰凉的雨丝已经开始飘落。他看见父皇停在母后寝殿外,玄色衣摆沾着暗红。
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完全不像母后平日温柔的声音。
透过晃动的珠帘,萧止渊看到太医们围在拔步床前,地上散落着染血的布巾,云锦帐幔被扯下半幅都浸在血泊里。
“殿下莫看。”乳母颤抖着捂住他的眼睛。
但那一瞬他已看见,母后散乱的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平日里抚琴的十指死死抓着床栏。
“娘娘!娘娘撑住啊!”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砸在琉璃瓦上如战鼓轰鸣。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雨夜。
“皇上节哀,”太医捧着一个匣子出来,“小皇子已经……”
暴雨砸在琉璃瓦上,像千万把利剑落下。
七岁的萧止渊站在雨里,看着宫人们将那个从未用过的长命锁匆匆收进鎏金匣子,银锁边缘还留着他当日笨拙的锉痕,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