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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第1页)

马紫薇

直到许多年以后,沙子都认为自己来自一个有塔的地方。他先跟他的老婆讲,说他的家乡有一座塔;他的老婆听腻了,他就跟他的儿子讲,那座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儿子不耐烦地走开,接下来他就和他的孙子讲,小家伙才五岁,起先是不知道沙子在讲什么,只是好奇地听着后来渐渐长大,也明白了爷爷在讲些什么,因为爷爷总是重复地讲着一个故事,连故事的主角都未曾换过,一直是一座不知年代和名称的塔。于是好奇变成了烦躁,终于在孙子七岁的那年,当沙子又一次将板凳放置在孙子的面前时,孙子抱着一个球跑开了。这时候的沙子就会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头,眼神会变得混沌,嘴巴里喃喃自语。年迈的他这时显得更加的苍老,干枯的身子有点摇摇欲坠。去过沙子家乡的人都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塔。不过沙子总是固执地认为在自己的记忆里存在过这么一座塔,并且时常指着自己干瘪的脑袋发誓。沙子仍旧喜欢给别人讲他的家乡的塔,面对塔的故事,他习惯了喋喋不休,仿佛他的体内就有一座塔,而且是不断增高的,只要一天不将它吐露出来,沙子的心就会一点一点地被刺破。其实沙子喜欢讲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会想起老四和大进。

沙子的记忆没有错,以前家乡的确是有那么一座塔。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何人为何而建,它的旁边没有什么寺庙,没有什么石碑,就是孤零零的一座塔。全是用石头砌成的,底座是白色的,上面有七个一模一样的佛的雕像。由于年久失修,白色已经褪去,露出的青灰色的石壁,佛的颜色呈现了黑色,身子上出现了很多的刮痕。塔的旁边有很多人家,围着塔一层一层地展开,但是他们距塔还是有一段距离,就这样,在村子的中央形成一块以塔为中心的大空地。这块空地就成了村里人闲话、乘凉、下棋的场所。有时候,自家的地方不够了,他们就把各自的柴火垛搬到空地,紧贴着塔围成一圈。可能就是因为太孤零零了吧,一直不见有人来保护它。不过也有可能是它真的没有什么价值,至少沙子在第一次仔细观察塔的时候是这样想的,说它做工精细,估计现在是根本看不出来;说它富有文化内涵,可是这座塔的周围没有入口,鬼才知道这塔的里面有什么。沙子是一直坚信这塔是实心的,因为他曾经当着大进和老四的面用自己的手狠狠敲了一下塔,然后捂着快断的手对瞪着眼睛的老四和大进说:“没有回声,是实心的。”

老四一直很听大进的话,因为他觉得大进比他有学问,而大进一直很听沙子的话,因为他认为沙子比他更有学问,所以他们两人就一直很听沙子的话。这点让沙子曾经很得意。几乎每天的傍晚,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看见灵巧的沙子在村子各家之间穿梭,后面跟着的个头很高的老四和时不时用手擦掉鼻涕的大进。沙子总能在村子里的各个地方找到各种有趣的玩耍。不过他最爱去的地方还是那座塔。沙子总觉得那座塔有什么地方正在吸引他。他曾经问过大进和老四他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大进迟疑地点头,老四会把头一扬:“什么感觉,关咱屁事!”所以沙子如果想让老四安安分分地在塔下玩,就得编些有趣的借口。记得有一次,沙子给大进和老四讲了一个外国的童话故事,在大进与老四屏住的呼吸中,故事开始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沙子用低沉的声音说。

“等一下,是多久以前?”老四举手提问。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很久以前。”沙子继续,“有一个公主……”

“公主是什么?”老四显得很迷惑。

“就是很漂亮的女的,知道不?你要再问我就揍扁你!”沙子有点生气了,“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的,不,呸!有一个公主,她被关在一座很高的塔里,只有一个王子才能拯救她……”

“等一下,那塔到底有多高,用梯子不行吗?公主为什么不往塔下扔个字条,让打这过的人救她,还有就是为什么一定要王子救她,农民不行吗?还有……”老四在沙子愈来愈青的脸色下不断发问。终于沙子忍不住了,一拳打在了老四的胸口,老四也不示弱,跳起来一下把沙子摁在地上,这时候大进也会加入战争,他也不知道帮谁,只知道一味地打,三人便在塔周围的空地上来回翻滚,你一拳我一拳。等到力气都尽了,三人便缠手缠脚地在地上仰躺着,塔就在他们的上方,可以顺着塔身看到塔尖。夜色也就近了,塔尖也越来越模糊。休息够了以后,首先老四会起来,拉起大进和沙子,帮他们拍掉身上的泥土,然后头一扭:“走,上我家吃饭去!”

老四的家可能是村子里离塔最近的,其实沙子和大进都知道,老四对于塔也有着一份特殊的感觉。说起这个感觉,沙子就会忍不住笑。那还是几年前,老四家刚刚整修完毕,屋子的格局发生了点变化。半夜的时候,老四尿急,就摸黑起床找厕所,不知道怎么走的,迷迷糊糊地跑到了塔前,在塔下对着自己家的柴火垛子狠狠尿了一泡,结果第二天,老四的娘在用柴火烧饭的时候总觉得有股子尿臊味。那天,老四的爹的叫骂和老四的哭声响遍了村子。不过打这以后,老四就落下了毛病,只要半夜想撒尿,就总会迷迷糊糊地跑到塔底下方便,换了别的地方,他就感觉到费劲,由于没有碍着村民的正常生活,大家也都默许了老四的这个毛病。一直等到三人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三人的活动变成了早上背着书包去上学,晚上背着书包放学回家,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变成了两个人上学,两个人放学,因为老四退学了。其实沙子一直觉得老四挺聪明,虽然人糙点,但是老四说,自己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不如干脆一个心思地种地,然后娶个老婆回来。果真,老四安安分分地种地,然后娶回了老婆。沙子至今都可以回忆到老四娶到老婆的那天。老四穿着崭新的衣服,牵着新娘子的手,慢慢地绕塔一圈。这是村子的习俗,也不知道是何时传下来的。除了带着新娘子在塔底绕一圈以外,还要打一套很特别的鼓。老四的爹就是打鼓的好手,以前村子里有什么婚嫁喜事,都要去请老四的爹打一场。那天是自己儿子结婚,所以老四的爹打得很卖力,沙子只觉得鼓点声急促地在耳边响起,后来鼓声愈响愈烈,鼓槌好像一下一下地打着他的脑袋,他逐渐地有了一种振奋的感觉,但是振奋的同时又感觉眩晕。那天晚上,沙子和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喝得酩酊大醉,老四一直在乐,东倒西歪地乐,直到沙子和大进把他扶进新房之后,从屋子里仍然可以传出老四的笑声。沙子忽然记起要有什么事情跟大进和老四讲,但是他真的是太醉了,他的思维和舌头都开始打卷,他只觉得脑袋是异常沉重,返回到家里,一睡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就被领进了城。

沙子回忆到了自己进城的那一天,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住在这里四十多年,沙子四十多年没有见到老四和大进,四十多年可以分成好多的时期,人们在这些个时期里彷徨着,疯狂着,平静着。不过沙子听从家乡回来的人说,大进好像是在最混乱的年代来到了沙子所住的城市。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大进并没有联系过自己。其实沙子真的很想老四还有大进,还有塔,沙子对塔总怀有少年的一份冲动。于是,在沙子进城四十多年后的一天,沙子独自一个人偷偷回到了村子。

当儿子接到沙子的电话时,沙子已经到了村子了。沙子首先想到的就是塔,他想跑到村子的中央,可是没有多一会儿,他就累了,于是他改成了快走。离村子中心越来越近,沙子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年轻时的活力,他越走越快,终于到了中心的空地,沙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到他觉得有点缓过来了,沙子把头抬起,充满期盼的眼神中只有空**的天空。“那塔早就被拆了。”他回过头,看见老四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老四的样子变了很多,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了,眼角耷拉了下来,皮肤变得粗糙黝黑。不过沙子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那就是老四。其实沙子不知道,其实自己也是变了模样,老四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老四像以前一样,拉住沙子的手:“走,上我家吃饭去!”

老四的家并没有换位置,仍是离塔址最近的。听老四的老伴说,老四家本来可以换地方的,但是牛脾气的老四不干,总说换了地方自己不习惯。沙子就明白了,老四夜里上厕所的毛病还没有改掉。沙子还从老四的口中知道了塔的事情,知道塔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被拆掉的。老四拿着筷子向空中一捅:“他们就那样一锤一锤地把塔拆掉了,咣,咣,咣,我就觉得我自己的心也被敲碎了。”神情异常悲伤。沙子看着老四用筷子一捅一捅的,自己也仿佛看见了那大铁锤一点一点地敲着塔身。“大进呢?”沙子喝了一口酒,然后问道。老四的神情一下子转为愤怒:“别提那狗日的!都是他,要不然塔不会被拆掉!狗日的仗着自己读两年洋书,把老祖宗的文化都不放在眼里了!他明知道,只要他一句话,塔就不用拆了,可是狗日的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连咱们村子的老曾头都知道那塔不能拆呀!他一直叫着,不能拆!不能拆!那是咱村的根,是咱的根呀!狗日的千杀的,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咱的根拔掉了!”

沙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看着老四愤怒的神情又觉得不得不信。“那狗日的后来在村子里也呆不下去了,仗着拆塔的这什么狗屁破除迷信的功,被调到城里了,算他小子走运!”老四的气越来越粗,脸越来越红,骂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最后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沙子想劝他,可又不知道劝什么好,只能一味地灌酒。老四的老伴扶着老四回里屋睡觉去了,沙子也摸索地躺在了外屋的炕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睡着的时候,沙子觉得思维还是清醒的。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塔,老四微笑地站在塔边,他拿着一根筷子,一捅一捅,塔便轰然倒下。后来老四不见了,沙子觉得自己又站在了一块更大的空地上,好像有整个中国那么大,空地的周围都是塔,每个塔周围都站着一个大进,大进们戴着眼镜,拿着铁锤,一下两下,塔又纷纷倒塌,沙子只能用力呼喊,但是却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塔都倒光了,空地也都开始往下陷,忽然间,沙子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

当沙子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很高了,沙子觉得自己是该回到城里的时候了。他整理了一下行李,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老四,老四也把自己家的电话留给了他。沙子握着老四的号码,走出了村子,在走出村子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村中心的空地,几块断碎的石头被杂草围着。沙子很想摸摸那几块石头,就像以前摸摸塔身一样,但是不知怎么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去,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沙子回到自己家里以后,首先要面对的先是儿子的一顿埋怨,然后是老伴的一阵咒骂,沙子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等到老伴骂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在床头,沙子才把头慢慢抬起,老伴刚张了嘴,他立马把头又低了下去,只听见老伴断断续续地说:“对……对了,有一个女的给你打电话,说她……她是大进的女儿,大进住院了,让你去看他一眼……”

当沙子见到躺在病**的大进时,他本来愤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起来。满身插着管子的大进知道他来了,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大进的女儿识趣地退了出去。女儿一出去,大进就开始哭,他一直骂着自己,他说他找很多人打听沙子的电话,就是想在死前告诉他,他也想保住那塔,可是他怕,他怕那个时候近似疯狂的人会毁了他的家,他何尝不知道那塔是根呀,拆塔的时候他又何尝不心痛。他为这事不敢再面对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人了,连祖宗的根也无法保住,他有罪呀!有罪……沙子一言不发,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大进,就像看着泪流满面的老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有紧紧握住大进的手来表示他的谅解与宽恕。后来大进的声音越来越小,原先紧握着沙子的手也越来越松弛,最后干脆滑落了下来。沙子也觉得自己再也握不住大进的手,于是他走出了病房,转个弯,正要下楼梯,就听见了身后大进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沙子把头转了过去,正看见医生们把大进往外抬,大进身上的管子都被拔掉了,盖着一片白布,大进的女儿就趴在白布上大哭。沙子回过头,缓慢地走下了楼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整个脸部都变得很咸很咸。

沙子觉得有必要告诉老四大进的死讯和大进死前的想法,于是他拨通了老四的电话。老四的老伴接了电话,沙子问:“老四在吗?让老四接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听见一声痛苦的叫喊,老四的老伴痛哭了起来。沙子从老四老伴的哭诉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老四的死讯。他的老伴说,那天沙子走后,文化局的人来找老四,让老四去打一段鼓,原来自从老四的爹死后,老四便继承了打鼓的手艺,不过由于近几年,年轻人都喜欢用外国的方式结婚,对土生土长的旧式婚礼不感兴趣了,所以老四的鼓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动了。文化局的人告诉老四,这次是要给外商打鼓,鼓打得好了,外商就会在这里投资,并且重修塔。老四很兴奋地跑去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才带着鼓回来,问他什么他也不爱搭理。不过听说好像那群外商并不是想修塔,而是想建一个具有民俗特色的旅游景点,塔也不是按照原来的那么修,而是在旧的塔址上重新修建一个更加适合外国游客口味的塔。塔上会挂有外国公司的标记。在塔修建的几天,老四甚至都不愿坐在窗户前,因为一坐到那里,他就会看到那座正在修建的塔。直到塔快完工的前一天,半夜老四尿急,披着衣服来到了塔前,没想到就在这时,塔上的外国标记正好掉了下来,砸在了老四的脑袋上,老四就这样……

沙子放下电话,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忽然感到四周的东西都在旋转着。要把他自己旋进去,于是他“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当沙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知道自己也快不行了,知道自己现在和大进一样,只要管子一拔下去,就不远了。于是他费力地挥了挥手,家人都围在了他的身旁。沙子躺着看着他们,感觉就好像以前和大进、老四躺在空地望着塔尖一样,他兴奋地叫着,塔,塔,周围的一切都暗掉了,塔尖也逐渐模糊了。

作者行文简练、叙事沉着,围绕“塔”的意象展开故事,寄寓了对传统的细致思考;后记中的点题之笔,略可斟酌,文中复杂的感受,因此而被简化;也许,作者因自己的叙述而迷惑,需要以概括性的文字来巩固自己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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