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与“鼻毛很长”构成了我对他的整体印象。
“那个岛在哪里呢?”
就在考前几天,一个暴雨来临的傍晚。萌动的情绪无处释放,我像生活在小鱼缸里的金鱼一样百无聊赖。雨,我喜欢的天气,尤其在这个焦灼多日的海港城市。甚至,我能从雨前的狂风中嗅到大海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鱼腥味。闭上眼,仿佛看到活蹦乱跳的金枪鱼在渔网里挣扎。我曾亲眼看到一条大章鱼被从海里捞起的情景,它愤怒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着,像要把接触到的东西撕成碎片。老船员知道临终的生命最凶险,就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往往救生员冒很大风险救人的原因就在于此。但我们又不能责怪溺水者忘恩负义,本来,生命是第一位的。雨气闷闷的,好像大海在疯跑数日后气喘吁吁,无意无力施展威力。天空早已昏暗一片,却不肯降落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学校仿佛处在雨区的边缘,乌云急速移动,俨然奔赴前线的战士,学校是留守后方的妻子,新婚燕尔,独守空房,体验孤独的滋味。就同我们生活在叛逆与现实之间,长期以来懂得如何更好地包藏自己,却时不时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大发神经。那天傍晚,不顾旁人惊异的眼神,我把雨轩从他们班级里叫出来,不错,理科班的孩子都在埋头苦读,雨轩低下头,像猩猩盯狐狸,看我这个文科尖子想干什么。
操场,我们淋雨的地方。草地中间一群可爱的健壮的或许还帅气的男孩在踢球,雨水和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球衣,他们已成了在绿色的洼地里跳跃的青蛙。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意。好像雨中的燕子更加辛勤地捕捉低飞的虫子,也许他们更要展现男子汉的气概吧。
“幸福的孩子。”我发出感慨。
“愚昧的人们。”雨轩的对答。
我抬头,震惊而不意外,突然就问出上面的问题。
四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想用这首诗来概括我对这个江南小城的直觉印象。它在本省的最北面。邻靠一个很大的湖,水乡的最典型代表。如果拣上个烟雨濛濛的日子,一定在湖边的楼上点一盘清蒸鲫鱼下绍兴黄酒,鱼当然要野生新鲜,出高价也在所不惜。边吃鱼边看看墙壁上留下的历代诗句,才华横溢不愿随波逐流的诗人,功高盖世指点江山的英雄。我能清楚地勾勒出少年才人在上面摇头晃脑地吟诵“天地玄黄,宇宙荒洪……”的情态,也许还会像张爱玲笔下所述:“一个满清遗老潸然泪下。”凭栏远眺,无非烟波浩淼,横无际涯,极是迁客骚人汇集之所在。唯一能让你为湖找到一个与众不同处的是,水天相接白云处,俨然一洲。如果你乘船而去,发现是个不大不小的湖中岛。雨轩说到这里,就会吟起《诗经》那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样我就觉得雨轩简直可以成为琼瑶小说的主人公了。但我不敢这样对他说,他警告过我他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时伊斯住在岛上,整个岛归她家所有——我又觉得雨轩犯癔症,只因为当时我自己被现实困扰,所以下决心听凭雨轩说到底,好歹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伊斯是个混血儿,主要继承了中国母亲的美丽(这么叙述为了让我觉得合乎逻辑,尽管我觉得这样的家庭即使在这个人均GDP名列全国前茅的省份也不会超过十家)。伊斯继承了父亲的贵族气质,还有蔚蓝的眼睛。“她真的是神”,雨轩后来跟我提起她总这么说。他怀念童年少年时代与伊斯青梅竹马的事,凭着他的描绘和我添油加醋的想象,我在前面弄了那段伊斯最动人的形象。当然我的笔力至今无法与雨轩相提并论,所以不敢用她的法文名Esis。
雨轩必定每天早早在码头守候,伊斯家的人会准时开着小游艇接他到岛上。我至今不知道雨轩是如何与这么一个富家女相识相知的,从我探问和他对其他同学吐露的只言片语可知雨轩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这在从前是个令人羡慕的梦,不过在这个小学生领导博士生的年代,“高知”不等于财富。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上大半天西餐礼节规范与刀叉用法,教我分辨什么是卡布奇诺什么是劣等的速溶咖啡,聊上罗马帝国史或拿破仑的兴亡轨迹。言行之中透露骄傲与优越感,我从不觉得相形见绌。他忘记现实中与我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我优秀的成绩使我备受老师青睐,而他只能使老师无可奈何瞠目结舌,这些他都忘了。他只记得伊斯的童话,记得他们同**一架秋千同许一个愿望的日子,记得他们在雨中疯跑淋湿了身子毫不羞涩地脱光衣服一起洗澡的故事,记得他们一起学法语一个被迫一个陪读的场面……他不肯忘记这个他人看来虚无缥缈的岛,无论旁人怎么讥笑,无论“女神伊斯”在巴黎做了什么,他只愿意在记忆中保存那岛的印象: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让人联想起叶芝的诗歌,辽远朦胧的美丽,埋在试卷堆穿梭在两点之间的我无法经历而时时在心底盼望,就是沈老笔下的湘西吧?也不尽然,湘西是平凡的自然的美丽,那岛上是仙境的人文的天堂。是的,雨轩自诩是神的时候,理科狂们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我不敢妄加评论,我恐怕得像看待庄周梦蝶一样看待他的一举一动。他说,离开一个地方,就与这个地方彻底隔绝。我格外珍惜接近雨轩的机会,不单单为了给平凡的生活添上多样的元素,还因为我坚信我的心中也有过这样一个美丽的性灵的岛。它是再多的试卷也无法掩盖的。
然后考试说来就来了,雨轩又徘徊到了校园的哪个角落,我再没有精力探寻了。我总强迫自己在期末恢复理性,更愿意把神经在理性与性灵间协调,就像弦乐器一张一弛才能奏出音乐,我必定得不停地入世与出世,圆滑地通过边缘带,冒着被边缘化的风险。
五
领成绩单那天,天气预报说来台风了,公交车站上没有一人,大凡说这句话的时候人们把自己忽略,其实自己最重要。我得了不错的成绩,总算可以庆幸走出中考结束一年以来的彷徨了,自己读文科同样可以混得挺好。此时我只后悔没向同桌学会吹口哨的技术,虽然从前他一吹起口哨就被我嘲笑无知浅薄。我发现简单才快乐,就如庄周说宁愿曳尾于涂中。
本来要找雨轩的,但雨轩没来。对,他一贯藐视成绩。
雨真的来了,地道的暴雨。铺天盖地的气势让我不得不退避三舍,我说过我喜欢雨,但这种喜欢建立在一定限度上,就像成年人喜爱小孩子有时做点小淘气,会说他可爱,但不容许他出格。现在的雨是搞烂了整个花园的问题男孩,我怎么能容忍呢?车站的地势低,水都往脚下漫,我担心水平面不久就要与我站立的台阶齐高了。车大概脱班了,对街的商铺在打烊,连路灯都亮了。我弄不清楚暮色是否提前来临,时间概念已完全沦丧,因为号称几百米防水的手表进水,它停止了运转,像被带到了百慕大三角上。夏天的这个时候,我却冷了,不是因为气温,气温还是在二十摄氏度以上的。我就觉得四面都是水,水向我逼来。车站上寸方的高地是孤岛,就是那岛!水想淹没我,岛不会水涨船高,它是固定的,它又是脆弱的。
在水面最终漫到与台阶等高,开始向我的脚趾进攻的时候,公交车在水地里吃力地爬来了,蜗牛一定会乐意找到这样一个对手,车活像旧时代卖身做活的纤夫。我走下岛,在水中涉了几步,凉鞋湿透了,阴湿的水好像渗入了我的血液,要把我吞噬。这是那个下午最苦难的时刻。我像落水狗一样抖抖身子和背包,头发像腐败的水草,迎来司机同情的目光。捡一个位子坐下,车灯都点亮了,一点温暖驱除久积的阴郁。司机放起最新流行音乐,不时停下来,从水中捞起更多的落水狗。一站又一站,一首又一首。
偶然地,把我介绍给雨轩的熟人,也就是我的青梅竹马也上了同一辆车,一阵世故的寒暄和互相探问成绩后,自然提到雨轩。
“他有点疯了,脑子真有问题。”她轻轻地说,似乎用怪异的余光瞥我。
“也许是的。”我说。然后我们就不再说话。
车到站,雨刚停下来,我帮助递给她行李,点头,微笑,下车,告别。
甚至我还看到了夏日黄昏的尾声,没有想象中的彩虹,西天红色的霓霞煞是美丽,蜻蜓又飞出来了,知了毕竟是要叫的。
那岛也远了,我忘记了那个站台,我正应该忘记吧。
这是一篇呈现十七岁江南少年梦幻的作品。作品很诡异,带有江南潮湿的气息;头绪很多,一会儿是弹钢琴的“她”,一会儿是叙述者“我”,一会儿是校园**,一会儿是守候在码头、等待美女降临的雨轩。这样的不知所措,正是这个年龄身份的写照。我想这个年龄的作品不应该是成熟的,而是带有成长的气息。那些困守在中学校园中的文学精灵,备受功课和青春**的折磨,带一点忧郁和胡思乱想倒是合情合理的。这大概也是这篇作品打动很多评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