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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天黑（第2页）

这么说你出来行走江湖也是为了报仇?

不是，我爹生前嘱咐过娘，娘也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不能报仇。

为什么，难道帮他们杀尽仇人让爹娘九泉下瞑目还有错?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但娘说我帮他们报仇首先不谈有没有可能，即便成功了，报仇后的生活也会使我迷失人生方向，不断地躲避，不断地逃亡。这样的一生，她不愿让我因为替他们报仇而拥有。娘说报不报仇没关系，只要我能平安自由地过日子，他们也就瞑目了。

那是我与一个女孩子在江堤边上的对话。说完后我们都沉默很久，我不知道她娘亲的话是否也是娘想对我说的。她很少对我提她家的事，这次分离前与我讲起，我想她是在让我考虑是与她继续自在的生活还是选择报仇后的逃亡。

她叫晓芸，是下山后在小镇上的驿站认识的。这一年的游走也基本是与她相伴。她不爱说话，所有的语言都在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哀愁与幸福都会在四目相对时让你明晓。安静的她并非对这个世界厌恶而沉默，相反，她也会同其他女孩子一样对漂亮的衣服倾以羡慕的眼神，对杭州的西湖和桥上卖的油纸伞花一整天来欣赏，对山上的佛祖虔诚地许愿。

离开时的地方也是相遇的那个驿站。过了那片树林便是我熟悉的小镇，我思索着一年的游走得到了什么，师父让我体会的山水之情、江湖之义又是否体会到。而这一年在与晓芸走遍大江南北的日子中所感到的悠闲、快乐、幸福却是自我告别童年后从没感受过的。尽管我们都有家仇在身，但我们依然嬉笑地斗着嘴，在河边捉鱼，去山上采果，与江边的商家讨价还价，同船上的渔夫一起歌唱。这样的日子让我很快乐，但一想起娘亲的死，我便不知如何选择。是与晓芸继续快乐地生活，还是选择当初学武时所坚定的那条报仇之路。

树林已走到尽头，我的人生也走到十字路口，回家便要报志愿，三年后便进京参考。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五、状元

状元不是我，是浩然，那个十二岁时分开的儿时玩伴。其实在去赶考的路上我就知道状元不会是我了。在客栈里，我看到同门师兄包裹中的黄金，看到他比武前傲然自得的样子，我便知道今年的武状元又会是武当门生了。

其实现实很丑陋，只有比现实更丑陋的人才会感觉现实是美的。我师兄以丑陋的方式赢得了武状元，一个他认为很美的现实。

考后，我们武当参考的十个人被邀赴宴。宴会上我看到了浩然。一袭红衣显示着他文状元的身份，举杯谈笑的动作表情挥洒着他的成熟。儿时的单纯全然不再，涩涩的笑容换为官场上标志性的含齿点头，放浪的诗成了应付科举的八股死文。我不知该为浩然高兴还是难过，他实现了自己当初的理想，却失去了自己的个性。我给母亲报仇后，或者按父亲所说的那样踏入官场后，会不会也成为这样，成为一个没有个性迷失方向、沉溺于丑陋现实的丑陋者。

三年前，我从小镇报完志愿出来告诉晓芸我将武当作为第一志愿时，看到她含泪的双眼。她知道我选择武当就意味着选择官场或是选择报仇。而选择官场就意味着对这个丑陋的现实妥协。妥协，晓芸爹娘因不愿与现实妥协而送命，她又怎肯与我这个妥协之人共度一生。于是，奔驰的骏马卷起黄沙，离去。

吃完饭后有人送信来说浩然约我见面。我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记得我。师兄弟都说我运气好，儿时交下这样一个朋友，日后定会前途无量。而我，却感到莫名的悲伤。

浩然的家很大，经过道道门后来到他的书房，他正一边喝茶一边看书。见我来后便立马放下书，一步过来叫着我的小名。

我们那天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长大后的事，亦如十年前在分别的那片树林里一样。但与那时相比，少了一份畅胸长叹的真挚，多了一份互相猜忌的疑心。

回来后，我便收拾起行李准备回武当，然后按浩然说的那样去谋一份差事。在要走时我听到客栈有人议论浩然的状元之位是买来的。想想浩然儿时的才学，我觉得那些人很可笑。但到了大街上，发现处处都是这样的议论。

……

你知道原本江西来的那两名名气很大的考生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让人杀的。

对呀，就是现在的状元考前买杀手将名声高的人一一杀死的。

……

唉，怎么每次科举都出这样的事，前几年江南一盐商的儿子也是赶考的途中被人暗杀的。

……

听到路人的议论后，我的心里只有两个字不断地跳着：哥哥。我原本以为武状元作假也不过当个大将军不会影响江山社稷。但没想到为国选材的科举也是这般黑暗。真的是这样吗?哥哥真的是被人为状元之位而杀害的吗?我奔向浩然家，我想知道答案。

对，你哥的确是被当年的状元买凶杀害，他才识过人，是当年状元的热门人选。有人送钱给他让他故意发挥失常，但你哥不同意，于是就被杀了。

这么说你的状元也是像大街上人们说的那样以这种方式拿到的?

是，不只是我，历届状元差不多都是。你不奇怪为何翰林预读班与武当总会出状元吗?答案很简单，都是钱，都是关系。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

我真不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敢相信你会变成这样的人。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的，你要做一个好官，你要让全天下人都过自由快乐的日子。你以这样的方式当上了大官，我只希望后面的承诺你不要忘了。小时候的友情已经是过去，你帮我谋的差事我也不好意思去做。希望若干年后大街上人们议论的不再是你的状元之位，而是你对江山的贡献。我走了。

冰冷的剑从后背刺进我的胸膛，那一刻，我听到了哥哥与娘亲离去时的喊声，看到了晓芸像娘亲一样大大的眼睛。儿时浩然的诗在耳边缭绕，离别时挥动的小手帮我遮盖胸膛流下的血。

你以为你知道这么多就可以这么走了?你以为你娘真的是被山贼杀的，你家盐场上的生意真的是市场不好才慢慢垮掉的?你太天真了!你哥死后他的书童一直在你们家吧，那是帮朝廷看着你们家呢!哈哈哈!你真不该来问，你这一问什么都知道了，我一封书信送给那个书童，你家就没活口了。哈哈哈哈!……

我慢慢地闭上眼，紧紧地，不睁开。宁愿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我也不愿看到这世上丑陋的笑脸。

六、远去

醒后看见旁边是流泪的晓芸，便知道是她救了我。想到浩然说的话我立马起来要回家看父亲是否遭遇不测。

晓芸说我的伤口还没好不能去，但她又怕我担心，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她这一去让我不仅仅担心父亲，还担心起她。果然，到我伤口痊愈，结下的痂都脱落时她还没回来。

回到家乡，在那片树林，我看到了父亲的墓碑。儿时的我以为这大大的树林会成为通往我向往的世界的过道，但现在，这小小的林子却永远尘封了我的梦。

风吹过，树木跳着妖艳的舞，小溪奏着寂寞的曲，黄莺唱着凄凉的歌。伤心的人用滴下的眼泪倾诉着伤心，死去的人用屹立的墓碑说，要坚强。

我不知应远去哪里，是大漠还是海岛，但最后还是走上了去海岛的路。记得晓芸曾经说过，她最希望去海岛看海。也许，她正在那儿等着我呢。

这篇小说是一篇仿武侠小说，语言流畅，叙事生动，通过虚构的武侠故事对现实生活中存在的阴暗面进行了巧妙的批评，却又让人不觉生硬，是一篇难得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