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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第2页）

“我妈让我早点回去，你看，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等改天再来找你玩。”胖墩边说边往外溜了。

“胆小鬼，你不敢去我自己去。”小武关上门，便朝着方铎家走去，他似乎忘了自己已经说好不再接触方铎了。

但是当方铎真的站在小武面前的时候，小武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于是小武壮着胆子朝方铎问道：“你凭什么在我家门口点火?”

方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乜斜着眼睛盯了小武一阵儿，然后傲慢地说道：“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凭什么?就凭这个。”方铎说着便亮出了他的那对拳头，并且在胸前来回地晃悠着。小武一时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但是他性急之下却作出了一个最为鲁莽而且匪夷所思的决定。小武猛地冲了上去，朝着方铎的胸脯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他觉得自己使出了很大的力气，他企盼着方铎的脸上会出现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但是这一拳非但没有对方铎造成一丁点的伤害，反而把方铎激怒了。方铎抡起胳膊就给了小武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小武的脸上顿时感到了一阵火烧火燎的疼，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即便如此，小武还是有些不服气，重又冲上前去，拽住方铎不放。方铎恼了，蹲下身来拾起身旁的一把沙子，朝着小武的脸上抛了出去。小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大张着嘴巴。结果他的喉咙完全被沙子糊住了，这才松开了方铎。他的头发上同样落满了沙子。他用手掌在头发上来回地蹭着，细碎的砂粒悄悄地顺着他的脸滑落下来，这让小武觉得很不舒服，好像蒙受了奇耻大辱一样，眼泪摇摇晃晃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呜咽着嘟囔了两句，随后便扭过头跑开了。方铎镇定自若地望着小武离开，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窝囊废!”

当小武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的时候，面前的纸上已经画出了数不清的线条，它们错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勒紧了的网一样，把小武死死地罩在了里面，喘不过气来。

他要去找方铎算这笔账。

但是小武起初并没有想到类似于“复仇”这样尖锐的字眼。他只是按捺不住自己因为恼怒而变得急躁不已的情绪。他想要给方铎一点颜色瞧瞧，即使明知道自己可能占不到任何的便宜。小武仍然想要试上一试，从而向方铎证明，他小武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方铎随意欺辱的孬种。这种念头在小武的心里反复地侵袭，渐渐地，小武开始感觉到自己坐立不安，怎么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一种强烈的复仇意识逐渐吞噬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似乎能觉察出血液沸腾的温度已经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灼热而且剧烈，而他的皮肤就快要被这样的温度熔化了。小武不由得变得极端地愤怒起来，双手狠狠地攥住，全身都开始颤动起来，好像方铎现在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而他恨不得把方铎撕碎了。

小武裹挟着巨大的愤怒出门了。边走边胡思乱想，究竟想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跟方铎有关就是了，想着想着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小武觉得自己有必要酝酿出一个完整的计划来，但是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根本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于是小武站起身来继续朝方铎家走去。他不打算放弃，即便是不计后果地啐上方铎一口唾沫，小武也觉得解气。

走到方铎家门口时，小武俯身抓起了一把沙子装进口袋里，“这叫以牙还牙”，小武自言自语道。不过小武还是不免有些胆怯，徘徊了一阵子之后终于鼓起了勇气敲响了方铎家的门。门是方铎出来开的。他的一只手上握着一双筷子，嘴角上还沾着两个米粒，显然方铎这时还在吃饭。方铎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后便恢复成以往的神态了。但方铎并没有多想，他没有察觉出小武的意图。这时候小武却有些着急，他打算朝着方铎的脸也抛一把沙子，燃后撒腿就跑。但是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口袋时却发现口袋里除了一个洞外什么都没有，沙子早就漏光了。为了避免引起方铎的怀疑，小武不得不借口说他是来找方铎玩的，并且询问方铎什么时候才出得来。方铎对小武的话信以为真，挪了挪身子把小武让进了家里，而且还和颜悦色地请小武先在客厅里等着，他马上就来，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武对方铎这种客气的态度没有丝毫感激。他现在只考虑怎么才能重新惩罚一下方铎。但是直到和方铎一起出门，小武也没能想出来一个让自己觉得满意的方法。

两个人出门后便随着其他的孩子一起玩捉迷藏了。

小武先是跟着方铎躲在了大刘家的小窝棚里。窝棚里散落着零碎的煤屑，角落里放置着几袋用编织袋儿装着的蜂窝煤，这是大刘家御寒剩下的，窝棚不大，倒是可以勉强地容下小武和方铎两个人。他们两个猫着腰，侧着身子，格外地小心，以免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窝棚禁不住两个人的折腾倒塌了。方铎随手从角落里拖过来一袋子蜂窝煤挡在身前，好避免被发现，小武对这个则提不起丝毫的兴趣。方铎现在离他这么近，他却束手无策，小武一面心不在焉地继续着游戏，一面考虑着下一步的打算。

第二轮方铎带着小武钻进了他以前经常躲藏的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的木质窗棂腐蚀得已经很厉害了，用来代替玻璃糊窗户的塑料布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了，其中的一张被完全地撕了下来。小武和方铎熟练地钻进了仓库，但是刚一进去小武就感觉到自己仿佛钻进笼屉里了，全身被一种潮湿闷热的气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很困难。方铎也有些坐卧难安，极不适应，所以两个人只好重新寻找藏身之处。

方铎这次盯上了老罗锅家的大榆树。孙罗锅是方铎的叫法。巷子里的孩子都称呼他孙爷爷。大家虽然这么叫他，但谁也没有接触过这位孙爷爷，只有在夏天傍晚才能看得到他在院子里乘凉。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右腮隆起一大块，好像里面塞着一个乒乓球似的。由于驼背，他只能坐在板凳上，而不是像其他老人一样的躺椅，右手拿着一把蒲扇，缓慢地来回扇着，始终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他栽了一棵榆树，但由于家里的院子很小，所以他的大榆树只好栽在了楼后面的空地上，突兀地向上生长，与周围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榆树这时已经长得蓊蓊郁郁了，枝桠上的叶子交错到一起，躲在树上是很难被发现的。于是小武与方铎手脚麻利地先后攀上了榆树，蹲坐在两根粗壮的树枝上，彼此不敢有丝毫的言语。小武重又陷入了思索中，他现在想今天是否还有机会来教训方铎了，再拖下去的话实在是便宜了他，非但如此，他可能还会得寸进尺，更加小瞧自己。可是举棋不定的小武现在已经开始动摇了，他打算这次暂且放过方铎，不与他计较了，而且他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妥协了。小武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这时候方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从树枝上站了起来，而小武也觉得双脚已经蹲得有些麻木了，便攀住了另一根树枝，想站起来略微活动一下子。但是小武没有站稳，打了个趔趄，只有一只手抓住了树枝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顺着身子倾斜的方向，推向了背对着自己站着的方铎。方铎没有丝毫防备，就这么被小武从树上推了下去，硬生生地跌在了厚实的泥土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方铎才挣扎着用手撑住地面，勉强地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冲着树上的小武骂了几句难听的脏话，便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小武呆在树上迟迟不肯下来，他甚至没有挪动半步。他不断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方铎下坠时的身体、脸上痛苦的表情、折断的树枝还有那沉闷的声音。闻声而来的孩子们全都聚集在树下，向上张望着树上的小武。他们今天第一次看到方铎狼狈不堪的惨模样，因此当小武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他们像注视着一个英雄一样默默地注视着小武。小武没有注意到这些，没有顾及到周围孩子们的眼神。他只是慢慢地走回家了，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几天之内谁也没有看到方铎在巷子里出现，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小武给弄伤了。没有人在意这个，没有方铎巷子里就太平了。

小武好不容易从他的复仇中缓过神来，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结果，自己并没有比方铎好受多少，相反，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那天正坐在家里重新盘算该如何打发掉余下的暑假，想着想着却听到后窗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小武赶忙奔过去，看到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和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小武清楚这一定是方铎干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不过有了上次的事情后小武已经不是那么害怕方铎了，所以，三天后，小武才去找了方铎。

走到方铎家门口的时候，小武发现方铎家的门是虚掩着的。于是小武推开了那扇斑驳的铁门，却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蹲在院子里，右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脸上积存着没有洗净的污垢，头发松散、凌乱，还沾着几片木屑。小武认出了这是个木匠。

“这家里的人呢?”小武冲着木匠问到。

“搬走了。”木匠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中的活。

“搬走了，搬走了。”小武不断地念叨着这句话，好像着了魔似的。

尽管方铎已经彻底从巷子里消失了，但方铎在小武生活里留下的痕迹已然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就好像有一面高不可攀的墙横亘在小武的面前，无论小武如何地去尝试，这面墙始终是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障碍。小武对于这样的结果惊讶万分，他总是觉得方铎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且如影随形。

小武开始重复地做着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巷子里下起了滂沱的雨，水汽迷蒙。方铎的身影突然出现，但他并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衣袖往下淌，而且神情诡异。右手里握着一把锯子，朝大榆树的方向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泥泞的地面上，用手里的锯子在树根处来回地锯着，嘴里面念念有词，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因为锯子与树根之间的摩擦发出了巨大而又聒噪的声音，完全覆盖住了方铎的自言自语，而小武每次都是被这刺耳的噪音惊醒的。

小武觉得这是一种预兆，而且似乎有一股力量正把他推向那棵榆树，这是一种安排，小武清楚他必须顺从这种安排，否则那个梦会一直纠缠着他。

小武路过孙爷爷家门口时发现孙爷爷家正在操办丧事。一辆小型货车停在门口，上面载着一匹纸马和两个硕大的花圈，一小拨人聚在门前，吹奏着哀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悲伤的味道。小武明白孙爷爷去世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步子，而是绕到了楼后。那同样聚着一群人，而那棵榆树被人从树根处锯断了，只留下一截树桩。小武凑近了那群人，他们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是昨天晚上被发现的。”

“怎么死的?”

“上吊。”

“上吊?难不成是在这棵树上?”

“嗯，听说是。”

“那干吗要把树锯倒了啊?”

“家里人嫌不吉利，说这树上沾了晦气。”

“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谁说不是啊。”……

小武缄默地站在人群里，安静地注视着那截木桩。但只是那么一瞬间，小武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拼命地往里挤，挤进去后，朝着木桩狠狠地踹了两脚，然后扭头向相反的方向疯狂地奔跑。没有人在意小武的举动，就好像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跑到哪里去一样。

这小说我喜欢，有紧张感，节奏快速，情节迭出。青春期的暴戾之气。没有不男不女。文章最后，男孩挤上去踹了木桩两脚，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