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妇女们惊恐地取下头上的花环,撤下供品,悄悄地回家去,不过大家心里都在悄悄地祷告,请求神宽恕她们亵渎神灵之罪。
在提洛斯的库恩拖斯山顶上,勒托带着一对孪生儿女。她睁开神眼,把远方底比斯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看,孩子,”她说,“我作为你们的母亲为生下你们这一对儿女而感到自豪。我除了赫拉以外没有避让过任何人,今天却被一个撒泼的人间女子侮辱了一番。如果你们不支持我,我将被她赶出古老的圣坛。我的孩子,连你们也遭到尼俄柏的恶毒咒骂!”
福玻斯打断了母亲的讲话,说:“别生气,她早晚会遭到惩罚!”他的妹妹也随声附和。说完,兄妹俩人都隐身在云层背后。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卡德摩斯的城墙和城堡。城门外面是一块宽广的平地,那是比赛车马的演武场。尼俄柏的七个儿子正在那里欢乐戏耍,一边骑着烈性野马,一边进行着激烈的比武竞赛。一个儿子名叫伊斯墨诺斯,骑着快马不断地打着回旋。突然,他双手一抬,缰绳啪的一声滑落下去。他被一支飞箭射中心脏,顿时从马上跌落下去。他的兄弟西庇洛斯在一旁听到空中飞箭的声音,吓得连忙伏鞍逃跑。可是一支飞镖追上了他,西庇洛斯当场毙命,从马上滚落下来。另外两位兄弟——其中一人如同其祖父一样也叫坦塔罗斯,另一位叫弗提摩斯——揪扯着躺在地上。这时候又听见了弓箭响声,一支飞箭将他们双双穿透,死于非命。第五个儿子叫阿尔菲诺耳,他看到四个哥哥都已经死了,便惊恐地赶了过来,把哥哥们冰冷的肢体抱在怀里,想让他们重新活过来,不料他最后也与他们倒在一起。因为福玻斯·阿波罗狠狠地射去一箭,正中阿尔菲诺耳的心口。第六个儿子——达玛锡西通是一位温柔的青年,蓄着长长的卷发。他被一箭射中膝盖骨。正当他弯下腰去,准备用手拔去箭镞的时候,另一箭又从他口中穿过,把他一直送到极乐世界。第七个儿子还是个小男孩,名叫伊里俄纽斯。他看到这一切,急忙跪在地上,伸开双手,哀求道:“呵,诸神啊,请饶恕我吧!”哀求声尽管打动了可怕的射手,可是他的利箭却飞了出去再也唤不回来了,男孩扑的一声倒了下去,他也死了。
不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安菲翁——孩子的父亲听到传说时,悲伤至极,禁不住拔出刀来自刎而死。他的仆人和全体市民哭声震天,他们的悲哀声不久就传进内宫。尼俄柏久久不能理解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不相信天上的神竟会如此强大,可是不久就彻底明白了。这时候她跟从前的尼俄柏判若俩人。她刚才还把众多的妇女们从强大的女神祭坛前吓唬着轰走,还趾高气扬地走过全城,抬着头,不可一世,现在却一下子惊惶失措地扑到野地里,抱着儿子的尸体。只见她又伸开双臂,指向天空,然后大声呼喊着:“勒托,你这个残酷的女人,看着我的苦难,你该赏心悦目了吧,该心满意足了吧!七个儿子的死亡把我一下子扔进了坟墓!”
这时候她的七个女儿也一齐穿着丧服来到身旁。风儿吹动着她们的长发,她们悲伤地站在那里,围着七个惨遭横死的兄弟。
看到女儿,尼俄柏苍白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幸灾乐祸的异样光彩,他忘乎所以地看着天空,嘲笑着说:“不,我即使遭到了不幸也胜过你的幸福;即使遭到了这么大的损失,我还是比你更富裕,还是一个强者!”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人们又听到一阵弯弓搭箭的声音,大家都十分害怕,只有尼俄柏无动于衷。巨大的不幸已经冷漠并坚固了她的心。突然,七姐妹中的一人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她挣扎着拔出箭镞,软软地瘫倒在一个已死的兄弟身旁。另一个姐妹急忙奔向不幸的母亲,想去安慰她,可是箭下无情,她也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第三个姐妹在逃跑时被射倒在地,其余的几个也相继倒在已死的姐妹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女儿了,她惊恐地躲在母亲的怀里,钻在母亲的衣服下面。
“给我留下最后一个吧,”尼俄柏凄苦万分地朝着苍天呼喊着,“她是兄弟姐妹中最年轻的!”可是,她还在哀求的时候,孩子却突然从她的怀里瘫倒在地。尼俄柏孤苦寂寞地坐在她丈夫、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的尸体中间。她伤心得突然僵硬了:头发在风中一动也不动,血色从脸上消失了,眼珠直瞪瞪地,一点也不转动。她已经没有了生命,血管里也停止了血液的流动和脉搏。尼俄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眼泪在流淌。石洞一般的眼睛里滴落着眼泪,流个不息,无穷无尽。
一阵巨大的旋风裹着石块,把它提到空中,又吹过了大海,一直把她送到尼俄柏的故乡,搁在吕狄亚国度的一座荒山上,上面是西庇洛斯山岩。尼俄柏成了一座石像,搁在那里,整日整夜地流着悲伤的眼泪。
阿克特翁
阿克特翁是阿里斯塔俄斯和卡德摩斯的女儿奥托纳沃的儿子。他父亲生性喜爱打猎。阿克特翁年轻时跟智慧的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人喀戎学习打猎的诀窍。有一回,他跟一群欢乐的伙伴在基太隆山区的森林里围猎。中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当空照耀,酷暑难熬,大家急切地希望寻找一块树荫纳凉。这时候,阿克特翁把伙伴们召集起来,对大家说:“我们今天打到了许多野味。因此,今天的围猎到此为止!明天再一起进行。”说完,他解散了围猎的队伍,自己则带着几条猎犬走进森林深处,希望找一块阴凉的地方,睡一觉避暑纳凉。
附近有一座山谷,名叫加耳菲亚,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是上天呈献给阿耳忒弥斯的一块圣地。山谷的深处拐角上有一个树丛覆盖着的山洞。清泉聚成一池湖水,年轻的女神们狩猎回来,常常在这里洗澡,借以消除疲劳。这时候,她正由一群女佣仙子陪同着,走进山洞。她把猎枪、弓箭和箭袋交给后面扛武器的女子。一位仙女给她脱下衣服,还有两位仙女从她脚上松下鞋带。聪明而又美丽的库洛卡勒将阿耳忒弥斯那松散的头发扎成一把。然后她们从清泉里舀来凉水,让凉水慢慢地从她身上冲洗流淌。
正当女神冲十分快乐的时候,卡德摩斯的外孙儿阿克特翁来到丛林深处。他无意之中踏进了阿耳忒弥斯的圣林,他为找到一块凉爽的休息地而非常高兴。仙女们突然看到闯进一位不速之客,一齐惊叫起来,冲过去,围住女主人,不让这位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是女神高高地站在那里,她满面通红,羞愧难当,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闯入浴地的男子。那人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肯移动半步。他非常吃惊,完全被眼前这幅美景迷住了。多么不幸的男人啊!他如果迅速逃走,尽快地离开这块是非之地,那该多好啊!这时候,只见女神突然俯下身子,退到一旁,用手在湖水里舀起一掌水,泼在对面小伙子的头上和脸上,一面又大声地威胁他说:“去向人们披露吧,告诉人们你看到了什么,如果你有本领的话!”
女神的话还没有说完,小伙子感到一阵害怕。他扭头就跑,他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不幸的男人没有发现,原来他的头上长已出了一对树枝般的角,脖子也变长了,耳朵往外延伸,又长又尖。他的双臂变成了大腿,两只手变成了蹄子,四肢掩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毛皮。他已经不是人了,愤怒的女神将他变成了一头鹿。奔逃中他从水的倒影里看出了自己的容貌。“天哪,我这个可怜人!”他真想呼喊一声,可是嘴巴却僵硬得犹如石头,发不出声来。他痛哭流涕,脸颊上挂满了泪珠,只有人类的理智还残留在身体里。
我该怎么办呢?回到外祖父的宫殿里去,还是深深地藏在树林里?正当他又羞又怕的时候,他的一群猎狗围将过来。它们一齐冲向面前的雄鹿,将它赶得漫山遍野地乱奔狂逃。他一会儿跳上悬崖峭壁,一会儿跳下深山峡谷,惊恐万状地在他从前围追猎物的熟悉场地上逃命——自己成了今天围猎的目标。最后,一条凶恶的猎犬吠叫着窜上去,一口咬在他的背上。其余的猎狗呼啸而上,锋利的牙齿将他咬得遍体鳞伤。正在这时,他的一群狩猎的朋友也闻声而来。他们一齐放出恶狗,让它们拼命撕咬着这头壮鹿。猎友们高声欢呼着,寻找着他们的头领。“阿克特翁!”呼喊声传遍了深山密林,“你在哪里?瞧,我们猎到了多么肥壮的野鹿!”
可怜的鹿被穿在他的朋友的猎枪上,渐渐地断了气,死于非命。
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
潘狄翁是从地中形成的厄里克托尼俄斯和帕茜特阿仙女的儿子,后来治理雅典当了国王。潘狄翁娶妻策雨茜波——一位漂亮的女水神。策雨茜波生下一对孪生儿子,即厄瑞克透斯和波特斯。此外她还生下两个女儿,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
有一回,底比斯的国王拉布达科斯与潘狄翁发生争执,率领部队杀进了希腊的阿提喀州。雅典人经过激烈的抵抗,最后都缩在城内。潘狄翁眼看敌人兵临城下,匆忙向英勇善战的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发出呼救。忒瑞俄斯是战神阿瑞斯的儿子。他迅速率领部队前来解围,直径把底比斯人赶出了阿提喀州。潘狄翁感激涕零,便把女儿普洛克涅嫁给这位声誉赫赫的英雄为妻。
可是,临近婚礼的并不是婚礼歌,也不是神的未婚妻,不是婚姻守护神赫拉,更不是仁慈可爱的贤娴贞洁的三女神。恐怖狰狞的复仇女神挥舞着昏暗的火把,那是她从葬礼上拖来的猎物。象征灾难的猫头鹰停在房子的山墙边,下面正是忒瑞俄斯和普洛克涅举行婚礼的地方。年轻的夫妇一点也不知道有这些灾难,高高兴兴地渡过海去,祭祀神灵,他们受到底比斯人的热烈欢迎。普洛克涅生下儿子伊迪斯的时候,色雷斯全国轰动,热烈庆祝。
不知不觉过去了五年时间,普洛克涅逐渐感到远离家乡的孤单和寂寞,心中非常怀念妹妹菲罗墨拉。于是,她来到丈夫面前说,“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爱情的话,请让我回到雅典,去接我的妹妹,或者你去那里,将她接过来。你可以告诉父亲,她在这里稍住一时就会回去的。否则父亲会不放心,而且,他也不愿让女儿离开很长时间。”
忒瑞俄斯立即同意了。他带着仆人,当即就乘船开往雅典。不久,他们来到了雅典的海港城市拜里厄司,受到岳父的热情接待。还在进城的途中,忒瑞俄斯就转告了妻子的愿望,并对国王保证,让菲罗墨拉不久就返回家乡。到了宫殿以后,菲罗墨拉亲自前来问候姐夫忒瑞俄斯,向他提了一千个问题打听姐姐的情况。忒瑞俄斯看到她光彩夺目,美丽动人,心里立刻燃起了一股扑腾而又压制不住的爱慕之情。他从此刻开始便下决心想要诱骗菲罗墨拉。
他暂时按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激烈感情,又说到妻子渴望见到妹妹的迫切心情。他尽管心中酝酿着邪恶的计划,表面上却装作像一位谦逊君子。潘狄翁对他称赞不已,菲罗墨拉也被迷住了。她用双手勾住父亲的脖子,恳求他同意,让她到远方看望姐姐。国王心情沉重地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女儿则万分高兴,连忙谢过父亲。然后,他们三人一起进入宫殿,宫殿里早已摆好宴会的餐桌。美酒、佳肴,又吃又喝,真如人间神仙,美不胜收。傍晚时分,大家各自就寝休息。
第二天清晨,年迈的潘狄翁在跟女儿分别时止不住热泪滚流。他紧紧地握住女婿的手,说:“我的可爱的儿子,因为你们都有此番愿望,我把心爱的小女儿托给你。凭着你的婚姻和我们的亲戚关系,望着天上的众神,我恳请你,千万要像慈祥的父亲一样爱护妹妹,而且不久以后就将她送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吻着自己的孩子,然后跟他们一一握手,嘱咐他们转达对女儿普洛克涅和外孙女的问候。一会儿,波涛声伴随着橹槁声,船儿张开大帆,慢慢地驶入了汪洋大海。
不久他们就到了色雷斯。水手们把船稳稳地停靠在港口,他们一起上岸。由于旅途疲劳,大家各自回家去了。忒瑞俄斯此时却悄悄地把菲罗墨拉带进密林深处,将她锁在一间牧人的小屋里。菲罗墨拉十分害怕,流着泪打听姐姐的情况,忒瑞俄斯谎称普洛克涅已经死了,为了爱护潘狄翁老人的身体,他才故意编造了邀请菲罗墨拉的故事。实际上他是为了娶菲罗墨拉为妻,才赶去希腊的。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哭了起来,装作十分悲伤的样子。
菲罗墨拉苦苦地哀求,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只得流着痛苦的眼泪屈服于暴力,成了忒瑞俄斯的妻子。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理智,在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和可怕的怀疑。她默默地沉思着,忒瑞俄斯为何将我锁在远离宫殿的密林深处,像对待犯人一样?为什么他不让我像一个真正的王后一样生活在他的宫殿里呢?
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仆人们的议论,知道普洛克涅竟然还活着,知道她跟忒瑞俄斯的结合原来是一场罪恶。她成了以为已死的姐姐情敌,跟姐姐在争风吃醋。她的心里充满着无名怒火和对姐夫背叛姐姐的仇恨。想到这里,她飞也似的冲进他的房间,当面喊叫着说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她狠狠地诅咒他,要把这桩卑鄙的秘密、把他的罪恶和过失向全世界宣布,让大家知道他是一个怎样无耻的人。她的话激怒了忒瑞俄斯,同时,他也十分害怕。
忒瑞俄斯作出一个恶毒的决定。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这桩丑闻,可是他又害怕杀害一位手无寸铁的女子。他从剑鞘中抽出宝剑,将女孩的双手在背后紧紧地捆住。忒瑞俄斯比画着利剑,像要杀害她。她高兴地期待着一刀结束她不幸的生命。可是,正当她痛苦地呼喊父亲名字的时候,忒瑞俄斯却举刀割掉了她的舌头。现在他不再担心有人泄露秘密了。他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离开了可怜的女孩,严厉地命令仆人对她严加看管,不准有任何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