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苏秦以连横说秦（第1页）

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

【解题】

《战国策》是战国时代的史料汇编，同时也是一部古代散文名著。作者不详，流传到今天的本子是由西汉末年的学者刘向整理编辑而成，分为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等策，共33篇。全书以策士的言论和活动为主要内容，记事上继《春秋》，下迄楚汉之际，保存了当时许多重要的资料。但所叙史实往往有虚构夸张之处，但语言生动，文笔奔放，善用寓言譬喻，论事周密。在人物描写上，《战国策》比《左传》更为生动形象。

本文描写苏秦游说各国、谋取功名富贵的经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写苏泰主张“连横”，想帮助秦国兼并六国，但秦惠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二是写苏秦转而主张“合纵”，造成六国联合，共同抗击秦国的局面。本文刻画了他投机取巧、热衷名利的心理，也反映了当时的世态炎凉。文章前后对比，生动地塑造了苏秦这一人物形象。同时，对苏秦亲人的刻画也极为传神，这既描绘了炎凉的世态，也勾勒出了主人翁苏秦所生活的社会背景，使苏秦这一人物的思想和心理有了依托。

【原文】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崤、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8］，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9］，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0］，尧伐驩兜［11］，舜伐三苗［12］，禹伐共工［13］，汤伐有夏［14］，文王伐崇［15］，武王伐纣［16］，齐桓任战而霸天下［17］。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18］，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19］，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20］，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力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21］，诎敌国［22］，制海内，子元元［23］，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24］，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紝，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25］，得太公《阴符》之谋［26］，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27］。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28］，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29］，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30］。赵王大说，封为武安君［31］，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32］，白璧百双，黄金万镒［33］，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任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34］，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35］，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36］，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37］。伏轼撙衔［38］，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39］。”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以忽乎哉［40］!”

【注释】

［1］苏秦（?—前284）：战国时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字季子，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连横：秦国在西，六国居东，秦与六国中的某个国家联合以打击其他的国家，这种策略谓之“连横”。

［2］秦惠王（前337年一前331年在位）：姓羸，名驷，秦孝公之子。

［3］巴：在今四川东部地区。蜀：在今四川西部地区。汉中：在今陕西省秦岭以南地区。

［4］胡：此指北方匈奴族所居之地。貉：兽名，形似狐，毛皮可制裘。代：在今山西、河北两省北部，其地产良马。

［5］巫山：山名，在今四川巫山县东。黔中：在今湖南沅陵县西。

［6］崤：山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市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南。

［7］奋击：此指奋勇作战的武士，指精锐部队。

［8］文章：此指礼乐法度。

［9］神农：传说中远古的帝王，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补遂：未详，一说古国名，一作辅遂。

［10］涿鹿：山名，在今河北涿鹿县南。蚩尤：相传是九黎部落的首领，黄帝与之战于涿鹿之野，兵败被杀。

［11］驩兜：人名，相传为尧臣，因作乱而被流放。

［12］三苗：古族名，或称有苗，分布在今河南南部、湖南洞庭、江西鄱阳一带。

［13］共工：古代传说中的人物。

［14］汤：名履，商代开国之君。

［15］文王：姬姓，名昌，商末诸侯，称西伯（西方诸侯之长）。

［16］武王：名发，文王之子。武王率诸侯灭商，建立周朝。

［17］齐桓：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