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导读】
本文是欧阳修为悼念亡友石曼卿死后十六年而写的一篇祭文。
石曼卿,名延年,是北宋著名的诗人。他颇有才气,能文工诗,拥有“天下奇才”之誉。但在北宋屈辱苟安的政策下,有才不得施展,年仅48岁就溘然逝世。
作者遗人致祭于曼卿墓下,故从曼卿墓上着笔。文中三呼曼卿,称赞其声名不朽,哀悼他死后的凄凉,抒发作者的深切哀痛。全文感情真挚,音节悲哀,特别是对墓地的描摹更显得凄清哀婉,仿佛能使人听到作者呜咽的哭声。通篇除最末一段外,大体押韵,念起来倍增凄怆。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1〕,县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2〕,以清酌庶羞之奠〔3〕。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4〕;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5〕,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干尺,产灵芝而九茎〔6〕。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7〕。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8〕?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9〕!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尚飨!
【注释】
〔1〕治平四年:即公元1067年。治平,宋英宗年号。〔2〕尚书都省:即尚书省,管理全国行政事务的机构。令史:管文书的下级官吏。李敫(yì):人名。太清:地名,石曼卿的故乡,在今河南商丘东南永城县境内。〔3〕羞:同“馐”,指食品。〔4〕形:指躯体、〔5〕突兀峥嵘:本指山势陡峭高峻,这里形容石曼卿的品格才学杰出不凡。〔6〕灵芝:菌类,珍贵药材,古人视为瑞草,尤以九茎、色红黄的为名贵。〔7〕咿嘤(yìyi1ngg):禽兽悲鸣的声音。〔8〕鼯鼠(wúshēng):鼯是一种飞鼠,鞋就是黄鼠狼。〔9〕荒城:这里指荒凉的坟墓。
【译文】
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县官欧阳修谨派尚书省令史李紧急来到太清,用清酒和丰盛的食物为祭品,在亡友曼卿墓前祭奠,并用祭文哀吊道:
唉,曼卿!你生是英才,死为英灵。那同万物一样有生有死而又重归于虚无的,是暂时聚结的身形;那不与万物同归于尽、卓然耸立而不朽的,是流传后世的声名。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记载在史册里面,如同太阳和星星一样明亮。
唉,曼卿!我不见你已经很久了,还能依稀想起你的生平,你气宇轩昂,情怀磊落,品格兀立,才学超群。埋藏于地下的躯体,想来不会变成腐朽的泥土,而应成为金玉的精英;如若不然,也会长出松树千尺,长成灵芝九茎。无奈荒烟漫漫,野藤缠绕,荆棘纵横,风雨凄凄,寒露降下,磷火飘动,流萤飞行。只见牧童樵夫,歌唱着往来于墓地,受到惊吓的飞禽走兽,悲呜徘徊,发出嘤嘤的叫声。现已如此,再过千秋万载,又怎么知道墓穴里不藏着狐貉与鼯鼪?这也是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要遭遇的情景。岂不见那旷野之中层层叠叠的荒坟?
唉!曼卿!兴衰的道理,我固然知道如此,然而感慨地回顾往昔,悲凉凄怆,不禁临风落泪,惭愧呀,我不能像圣人那样忘情。希望你来享受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