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不能再进那个房子啦,”他回答。“我不和你一块进去,就不能再进去啦!”
“住口!”他的父亲喊。“凯瑟琳出于孝心而有所顾虑,这我们应当尊重。耐莉,把他带进去吧,我要采用你的关于请医生的劝告,再也不能耽搁了。”
“你可以带他去嘛,”我回答。“可是我必须跟我的小姐在一起,照料你的儿子不是我的职责。”
“你是很顽固的,”希刺克厉夫说:“我知道的。这是你在逼我把这孩子掐痛,让他尖声大叫,让他打动了你的慈悲心。那么,来吧,我的英雄。你愿意回去吗,由我来护送?”
他再次走近,做出像要抓住那个脆弱的小东西的样子。
林悖吓得向后缩着,拉住他的表姐不放,现出一种疯狂的死乞白赖的神气,不容人拒绝。无论我怎样不赞成,我却不能阻止她,实际上,她自己又怎么能够拒绝他呢?是什么东西使他充满了恐惧,好像再加上任何一点威吓,就能把他吓成白痴。我们到了门口,凯瑟琳走进去,我站在那儿等着她把病人引到椅子上,希望她马上就出来。这时希刺克厉夫先生,把我向前一推,叫道:“我的房子并没有遭瘟疫,耐莉!今天我还想款待客人哩,坐下来,让我去关门。”
他关上门,又锁上。我大吃了一惊。
“在你们回家以前可以喝点茶,”他又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哈里顿到里斯河边放牛去了,齐拉和约瑟夫出去玩了。尽管我习惯于一个人,我还希望有几个有趣的同伴,要是我能得到的话。林悖小姐,坐在他旁边吧。我把他送给你,这份礼物简直是不值得接受是吗?但是我没有别的可以献出来啦。我意思是指林悖。你们瞪眼干吗!真古怪,对于任何像是怕我的东西,我就会有一种很野蛮的感觉!如果我生活在法律不怎么严格,风尚比较不大文雅的地方,我一定要把这两位来个慢慢地活体解剖,作为晚上的娱乐。”
他倒吸一口气,捶着桌子,对着自己诅咒着:“我可以对着地狱起誓,我恨他们。”
“我不怕你!”凯瑟琳大叫,她接受不了他所说的后面那段话。她走近他,她的黑眼睛闪烁着**与坚强。“把钥匙给我:我要!”她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在这里吃喝。”希刺克厉夫把摆在桌子上的钥匙拿在手里。他抬起头,她的勇敢反而使他感到惊奇,或者,可能从她的声音和眼光使他想起把这些继承给她的那个人。她抓住钥匙,几乎是从他那松开的手指中夺过来的。但是她的动作使他回到了现实,他很快地恢复过来。
“现在,凯瑟琳·林悖,”他说,“走开,不然我就把你打倒在地,那会使丁太太发疯的。”
不顾这个警告,她又抓住他那握紧的拳头和拳头里的东西。“我们一定要走!”她重复说,使出她最大的力量想让这钢铁般的肌肉松开,她发现她的指甲没有效果,她便用她的牙齿使劲咬。希刺克厉夫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吓得我不能去帮忙。凯瑟琳太注意他的手指以至于忽视了他的脸了。他忽然张开手指,抛开这引起争执的东西。但是,在她还没有拿到以前,他已用这只手抓住她,把她拉到他面前跪下来,用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脸一阵暴雨似的狠打,要是她能够倒下来的话,只消打一下就足够达到他威胁的目的了。
看到这凶毒的狂暴行为,我愤怒地冲到他跟前。“你这坏蛋!”我开始大叫,“你这坏蛋!”他当胸一拳使我住嘴了,我很胖,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加上那一击和愤怒,我昏沉沉地蹒跚倒退,觉得就要闷死,或者血管爆裂了。
这一场只大闹两分钟就完了。凯瑟琳被放开了,两只手放在她的鬓骨上,她不能准确知道她的耳朵还长在上面没有。她像一根芦苇似地哆嗦着,可怜的东西,完全惊慌失措地靠在桌边。
“你看,我知道怎么惩罚孩子们,”这个无赖汉凶恶地说,这时他弯腰去拾掉在地板上的钥匙,“现在,按照我告诉过你的;到林悖那里,哭个痛快吧!我将是你父亲了,明天——两天之内你就将只有这一个父亲了——还有的只是受罪。你能受得了,你不是个草包,如果我再在你眼睛里看见这样一种鬼神气,刚才的教训,你就要每天尝一次!”
凯蒂没有到林悖那边去,却跑到我跟前,跪下来,将她滚烫的脸靠着我的膝上,大声地哭起来。她的表弟缩到躺椅的一角,吓得像个耗子,我敢说他是在私下庆贺这场惩罚降在别人头上而不是在他头上。希刺克厉夫看我们都吓呆了,就站起来,很利索地自己去沏茶。茶杯和碟子都摆好了。他倒了茶,给我一杯。
“把你的神气冲洗掉,”他说。“帮帮忙,给你自己的淘气宝贝和我自己的孩子,倒杯茶吧。尽管是我预备的,但是没有下毒。我要出去找你们的马去。”
他一走开,我们第一个念头就是在什么地方找出一条出路。我们试试厨房的门,但那是在外面闩起的。我们望望窗子——它们都太窄了,甚至凯蒂的小个儿也钻不过去。
“林悖少爷,”我叫着,眼看我们是正式被监禁了,“你知道你的凶恶的父亲想做什么,你要告诉我们,不然我就打你的耳光,就像他打你的表姐一样。”
“是的,林悖,你一定要告诉我们,”凯瑟琳说。“为了你的缘故,我才来。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那太忘恩负义了。”
“给我点茶,我渴啦,然后我就告诉你,”他回答。“丁太太,走远点,我不喜欢你站在我面前,凯瑟琳,你把你的眼泪掉在我的茶杯里了,我不喝那杯,再给我倒一杯。”
凯瑟琳把另一杯推给他,揩揩她的脸。我对于这个小可怜虫的坦然态度很感厌恶,他已不再为他自己恐怖了。他一走进呼啸山庄,他在旷野上所表现的痛苦就全消失了。因此我猜想他一定是受了一场暴怒的惩罚的威胁,要是他不能把我们诱到那里的话。可那事既已成功,他眼下就没有什么恐惧了。
“爸爸要我们结婚,”他啜了一点茶后,接着说。“他知道你爸爸不会同意我们现在结婚的,如果我们等着,他又怕我死去。因此我们明天早上就结婚,你得在这儿住一夜,如果你按他所愿望的做了,第二天你就可以回家,还带我跟你一起去。”
“带你跟她一起去,可怜的三心二意的人!”我叫起来。“你结婚?那么这个人是疯了!要不就是他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大家都是。你以为那个美丽的小姐,那个健康热诚的姑娘会把她自己拴在一个像你这样快死的小猴子身边吗?姑且不说林悖小姐吧,你居然妄想任何人会要你作丈夫么?你用你那怯懦的哭哭啼啼的把戏骗我们到这里来,你简直该挨鞭子抽!而且——现在,别表现出这副呆相啦!我倒想狠狠地摇你几下,就由于你的可鄙的奸诈,和你那低能的奇想。”
我真的轻轻推了他一下,但是这就引起了他的咳嗽,他又来呻吟和哭泣那老一套,凯瑟琳责备了我。
“住一夜?不!”她说,慢慢地望望四周。“耐莉,我要烧掉那个门,我反正要出去。”
她马上就要开始实行她的威胁,但是林悖又为了他自己的性命而惊慌了。他用他的两个瘦胳膊抱住她,抽泣着:
“你不愿意要我,救我了吗?不让我去山庄了吗?啊,亲爱的凯瑟琳!你千万别离开,别甩下我。你一定要服从我父亲,你一定要啊!”
“我必须服从我自己的父亲,”她回答,“要让他摆脱对我的掂念。一整夜!他会怎么想呢,这对他多么残酷?他已经很难受了。我一定要找一条路出去,或是绕一条路出去。不要出声!你没有危险——可如果你妨碍我——林悖,我爱爸爸胜过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