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我们相等,那么他们假如要找麻烦,也肯定不是我们的对手。我最后再对你说一遍,到基督山去吧。”
“是,但阁下得同意我们做一些防范准备。”
“只管做吧,要像斯托一样的聪明和尤利西斯一样的慎重。我不但允许,而且还鼓励你这样做。”
“那么,请保持安静!”哥坦罗说。
每一个人都不再作声了。水手们扯起了帆,帆船正破浪前进。佛朗茨的眼睛现在已比较习惯了黑暗,那硕大的花纲石也成为小船在黑暗中前进的坐标,然后,转过一块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围坐着五六个人。火焰映红了百步之内的海面。
哥坦罗沿着光圈的边缘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线之外,就这样,当他们驶到火光正面的时候,他就笔直地驶入光圈的中心,他和伙计们合唱了一首渔歌。歌声一响,坐在火堆周围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过来,从他们眼睛里能看出些许敌意,直盯着小船。
不久,敌意似乎消失了,又回到(只剩一个人还站在岸边)了他们的火堆那儿,火堆上正烤着一整只野山羊。当小船距岸二十步之内时,滩头上的那个人就把他的马枪做了一个类似于哨兵预警,并用撒丁语喊道:“哪一个?”佛朗茨冷静地把手指按在枪机上。哥坦罗同尽管撒丁语那位游客或许不懂,但很容易推测出话题是关于他的。
“阁下愿不愿报一下姓名?”船长道。
“不要讲出我的名字来,只是说船上有一个法国旅行者。”
哥坦罗把这个答复转达了以后,哨兵就对坐在火堆旁边的一个人发了一声命令,很快那就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依旧寂静。佛朗茨正忙着上岸的准备,水手们正忙着收帆,走私贩子们正忙着烤他们的野山羊,但在这一切互不相关的动作之中,但彼此都心照不喧。那个走开的人突然从黑暗中现身出来,他向那哨兵示意,那哨兵就转向小船,喊出了“Saodi”这个字。“Saodi”是个意大利方言,它的意思同时包含着:“来吧,请进,欢迎光临,就把这里当做是你的家。”这个字就像莫里哀那句土耳其语一样,使那些贵族们感叹于市井文化包罗万象。水手们不等对方发出第二声邀请,小船便在桨的推动下靠了岸。哥坦罗一跃上岸,和那哨兵交谈了几句,接着他的伙计们也上了岸,最后才轮到佛朗茨。他把一支枪背在自己的肩头,哥坦罗和另一个水手各拿着一只枪。他的服装半似艺术家,半似花花公子,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也没有遭来什么非议。小船已系在岸边,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找到了块舒适的露宿地点,但他们所选择的地点引起了走私贩子的不安,因为他大声喊道:“请你们别在那儿。”
哥坦罗低声道了一声歉,便向对面走去,有两个走私贩子,点燃了火把,照着他们向前走。他们约莫前进了三十步左右,便在一块岩石前止了步,空地里的座位已准备好了,像哨兵的岗亭一样。四周的岩石缝里密布着小树和花丛。佛朗茨用火把向下照了一下,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一堆灰烬,显然之前先人来过,而无疑的是那些好奇的访问者在基督山的驻足之一。之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在他登陆以后,看到那批主人的无所谓的——即使不算是友谊的——态度以后,都已经烟消云散,或更准确一点说,那烤山羊的香味,以致他的念头已转到食欲上去了。他向哥坦罗提起了这一点,哥坦罗回答说,准备晚餐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晚饭量现成的,因为他们的船里有面包、酒和半打鹧鸪,需要做的仅仅是生起一堆火得了。
“而且,”他又说,“假如他们烤肉的香味引诱了您,也许两只鸟就能满足这一欲望。”
“你的交际能力量如此之强你倒像是个天生的外交家,”佛朗茨答道,“去试试看吧。”
这时,水手们已拾了许多枯枝,生起一堆火来。烤山羊味是如此的**佛朗茨嗅着烤山羊的香味,正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船长一脸神秘地回到了火光旁。那个自称水手希邦得的法国人要见佛朗茨,在他那所别人都说很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这不是一座无人岛,就从来没为好奇心所驱使,去寻找过这座魔宫吗?”
“噢,找过不止一次了,但结果是一场空。我们摸遍了每一块洞壁,但仍是一场空。他们说那扇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是用一个魔字叫开的。”
“果然不错,”佛朗茨自言自语地说,“和神话故事里的情节一样。”
“爵爷在恭候。”一个声音说道,佛朗茨听出这是那个哨兵的声音,他还带游艇上的两个船员。佛朗茨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交给了对他说话的那个人。他们老练地把他的眼睛蒙了起来,而且蒙得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偷看的空间。
蒙好以后,就要他答应决不抬高蒙布。接下来他的两只手被架住了,在哨兵的指引下向前走。走了二十多步左右,他就嗅到开胃的烤山羊香味,知道他正在经过露营的地点了,大约五十步以后,他发现这显然在向那个禁止哥坦罗走的方向前进,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不准他们在那儿露宿的原因了。不久,潮湿的空气让他感觉进了一个山洞,又走了几秒钟,他听到喀喇喇一声响,他觉得空气似乎又变了,变得芳香扑鼻。脚下是松软的地毯,这时他的向导放松了他的手臂。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一个声音以优美的法语的方式——虽然带着一点外国口音——说道:“欢迎光临,先生!请解开您的蒙布吧。”这当然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佛朗茨没有等第二句,就立刻解开了他的手帕,眼前是一个大约三十八至四十岁的男子。那人穿着一套突尼斯人的服装,红色的便帽,下沿垂下一长绺蓝色的丝穗,一件绣金边的黑色长袍配着深红色的裤子,同色的扎脚套,扎脚套很宽大,也像长袍一样是绣金边的,一双黄色的拖鞋,华丽的丝带上系着锋利的弯刀。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但无法遮住漂亮的脸: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具有穿透力似的;鼻梁笔直,几乎和额头齐平,纯粹的希腊型鼻子;他的牙齿洁白得像被雪粉饰过,排列得很整齐美观,嘴上是一圈黑胡须。
但那种苍白的脸色是很显眼的,仿佛他曾被长期囚禁在一座坟墓里,以致几乎就是已死的僵尸。他的身材并不很高,但却极其匀称,使佛朗茨惊奇的是,之前的玩笑话全都变成了事实。只见眼前整个房间里都挂满了绣着金花的大红锦缎。房间里有一个像天然从墙上凿成的壁龛,一把插在银色剑鞘上的宝剑闪着灿烂光茫;天花板上悬下一盏突尼斯琉璃灯,式样和色彩都很美丽,脚下是土耳其地毯,软得陷及脚背;佛朗茨进来的那扇门前挂着织锦门帘,另外一扇门前也挂着同样的门帘,那大概是通第二个房间门的,那个房间里似乎灯火辉煌。
那位主人暂时让佛朗茨表示他的惊讶,同时却在打量他,目光从未偏离出他的身体始终不曾把目光离开过他。“先生,”他终于说道,“刚才领您到这儿的时候多有冒犯,万分抱歉,但这个岛一向是荒无人烟的,假如这个住处的秘密被人发现了,在我外出回来的时候,这里无疑会一片狼籍,那就未免太不令人愉快了,倒也不是因为怕受损失,只是因为我现在可以过一种纯天然的生活,而到那时怕再也无法享受这种乐趣了。现在让我尽量来使您忘记这暂时的不快,而献给您绝对想不到在这儿能找到的东西吧,就是说,可口的佳肴和一张舒适的床铺。”
“真的!我亲爱的主人,”佛朗茨答道,“完全不必介意。我知道,那些深入魔宫的人总是被蒙上眼睛的,譬如说,《新教待列传》里莱奥尔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我感到荣幸之至,因为我所看到的是《一千零一夜》神话故事的一部续集。”
“唉!我或许可以借用鲁古碌斯的一句话,假如我早知道先生的光临,我会事先准备一下的。现在蓬荜未扫,只是草舍悉听您随意支配,家常便饭,不承敬意。昂利,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帘撩开了,一个穿着一套白色便服,一个肤色如炭的黑奴对他的主人做了一个手势,表示餐厅里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哦,”那陌生人对佛朗茨说,“我不知道您是否与我有同感,但是我认为如果两个人都共进晚餐,而互相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令人感到十分尴尬,请注意,我很尊重待客之礼,决不敢强问您的大名或尊衔。我只是请您随便给我一个名字,让我不再称乎您,至于我自己,我可以先使您安心,我告诉您,大家通常都叫我水手希邦得”。
“我,”佛朗茨答道,“可以告诉您,由于我只要得到一盏神灯,便可以十足变成阿拉丁。那很可以使我们不致于忘掉神秘的东方世界,不论我怎样想,是神灵的驱使引我来这。”
“好吧,那么,阿拉丁先生,”那位奇怪的主人回答说。“您已经听到我们的晚餐已准备好了,请随我到餐厅就餐,本人深感荣幸。”说着,希邦得就撩开门帘,先客而入。
于是佛朗茨便从一座魔宫走进了另一座魔宫,餐桌上真可谓是琳琅满目,佛朗茨抹了一下眼睛,尽量让自己感觉这是真实的。在餐桌旁侍候着的只有昂利一人,而且手脚非常灵便,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赞赏。
“是的,”他一面很安闲凝重地尽主人之谊,一面回答,“是的,他是我忠实的奴仆,而且尽可能的竭力来证明这一点。他知道是我救了他的命,而由之所以他能活劲现在完全是因为我,这一点不得不感谢我。”
昂利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希邦得先生,”佛朗茨说,“我想问问您事情的经过怎样,这会加剧我对您的学拜?”
“噢!说来很简单,”主人回答说,于是他就把那件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
佛朗茨沉默了一会儿,对于他的东道主在叙述这件事情时是那样的轻描淡写,不知作何想法好,为了转变话题,他说:“您的名字太让人羡慕了,你真的也很像那个水手,您是在航行中度过一生的吗?”
“是的。我曾发誓这样做,尽管在当时我仅认为这只是个梦,”陌生人带着奇怪的微笑说。“我另外还发了几个誓,我希望都能按时实现它们。”
虽然希邦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很平静,但此时他却面露凶光。
“你一定经历过不少挫折,先生?”佛朗茨试探地说道。
希邦得怔了一下,一边用目光盯住他,一边回答:“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切都使我这样想!”佛朗茨答道,“无论从您的眼神、表情甚至特殊到极致的生活都在暗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