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列恩,假如我从你苍白的面容和颤抖不止的身体来判断的话,我敢说这一定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噢,是的,极为悲惨,我的朋友!在那座花园的房子里,刚死了一个人。我窃听他们谈话的那两个人,一个是那座房子的主人,一个是医生。前者正在向后者诉说他的忧虑和恐惧,因为在一个月内,这已是死神第二次光顾那座房子了。”
“啊,啊!”基督山急切地望着那个年青人说,并用一个难以觉察的细微动作转动了一下他的椅子,这样,他自己可以隐藏在阴暗的光线里,而玛希梅拉则全部沐浴在阳光里。
“是的,”摩列恩继续说,“在一个月内死神连续两次进入了那座房子。”
“那医生怎么说的呢?”基督山问。
“他——他回答说,那种死决不是一种自然的生老病死,而全都归罪于——”
“归罪于什么?”
“归罪于毒药。”
“这是真的吗?”基督山说,并轻轻咳嗽了一声,这种咳嗽可以在情绪极其激动的时候帮助咳嗽的人掩饰脸上的红涨或苍白,或是掩饰他听对方说话时的关注入神。
“是的,我亲爱的伯爵,这是我亲耳听到的。那医生还说,假如再有人这样死去,他就一定要上诉法院了。”基督山听话时神色非常镇定,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嗯!”玛希梅拉说,“但死神第三次又来了那座房子的主人或医生都没哼一声。死神现在又在快第四次降临了。伯爵,我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办呢?”
“我亲爱的朋友,”基督山说,“在我看来你是在讲述一个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我知道你窃听谈话的那座房子在哪里,或至少我知道有一座你所说的秘非常类似的房子,——在那座房子里,有一个花园、一个主人、一个医生还有三次意想不到的突然死亡。嗯,我不曾窃听到任何秘密谈话,但是我心里和你一样清楚,我并没有觉得良心上有什么不安。不,这并不关我的事。你说,一位毁灭天使似乎已把那座房子当作毁掉的对像。嗯!谁说你的假定不可能是事实?不要再去注意那些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假如来到那座房子的不是上帝的绝灭天使而是他的正义之神,玛希梅拉,你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让正义之神去行动吧。”
摩列恩打了一个寒颤。伯爵的语气中带着某种郁伤,庄严和可怕的语气。“而且,”他继续说,他的口气突然改变,使人难以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人之口在说话,——“而且,谁说它会再来呢?”
“可是它已经又来啦,伯爵!”摩列恩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急冲冲要赶来见你的原因。”
“嗯!你希望我能怎么做呢?难道你希望我假如,把这个消息去通知检察官吗?”
基督山说最后这几个字十分意味深长,摩列恩站起来喊道:“你知道我先前所说的是谁,对吗,伯爵?”
“知道得非常清楚,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列举出那些人的姓名来向你保证我知道一切。有一天晚上你慢慢走进威昂弗先生的花园,而根据你的叙述,我推测那是在什·迈勒夫人去世的那个晚上。你听到威昂弗先生与阿夫里尼先生在议论什·迈勒先生和侯爵夫人的死。阿夫里尼先生说,他确信他们两人都是中毒才死的,而你是个注重名誉的人,从此就日夜扪心自问,到底该不该揭露这个事件、或隐讳这个秘密。我们现在已不是在中世纪的人了,亲爱的朋友,如今已不再有宗教秘密法庭或良心裁判所。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吗?正如斯特恩所说的:‘良心呵,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亲爱的,假如你的良心睡着,就让它继沉续睡下去,如果良心醒着,就让它醒着更难受一会儿吧。为了上帝的爱,平淡安静地生活吧,他从没有过来打扰你的生活!”
摩列恩的脸上表露出一种可怕而痛苦的神情,他握住基督山的手。“可是此刻它又来了。”
“吓!”伯爵说,他很惊讶于摩列恩这种坚定的态度,他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更着急地望着他,“让它再来吧。那是一个阿特拉斯族的家庭,上帝早已判了他们的罪,他们承受这些惩罚是应该的。他们都将像孩子们用纸牌做成的东西那样,被创造者轻轻地一吹就一个一个地跌倒,即便他们比两百个还多。三个月以前,是什·迈勒先生,两个月以前什·迈勒夫人,前不久,是巴罗斯,今天,是那年老的洛沃笛艾或年轻的沃拉迪妮了。”
“你知不知道?”摩列恩喊道,基督山已让他陷于十分的恐惧害怕中,——“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却不说?”
“这和我有关系吗?”基督山耸耸肩膀答道。“我可认识那些人吗?我有必要损失了这个去救那个吗?哼,不,对害人的人和牺牲者,我并不偏爱那个。”
“可是,”摩列恩悲伤地喊道,——“我爱她呀!”
“你爱——谁?”基督山喊道,抓住摩列恩跳起来时举向天空的那两只手。
“我舍命不顾一切地爱她——我爱她爱到疯狂——我可以用自己生命的血去替她的一滴眼泪——我爱沃拉迪妮·威昂弗,就是寻个他们立刻正在加害的人!你能明白我的话吗?我爱她,代我去问上帝,我怎么才可以挽救她?”
基督山发出了只有那些听到过一只受伤的狮子的吼声的人才可以想像得出的一声喊叫。“不幸的人哪!”他喊道,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搓双手了,“你爱沃拉迪妮!——爱那个该死的家族的女儿!”摩列恩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遇过这样可怕的眼光;即便在战场上,在与阿尔及利亚激烈搏斗的夜间,当枪弹在他周围穿过的时候,他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怖。他们表情惊惶地往后退了走了几步。
而基督山,在一阵激动以后,他的眼睛闪了一会儿,像是被内心的闪光照花了眼。一会儿,他就可以这么有力地约束住自己,他那猛烈地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像是乌云过去后那汹涌的波涛受了阳光和蔼的照射一样。这种沉默的挣扎和自制大约维持了二十秒钟,然后,伯爵抬起他那白苍苍的脸。“瞧。”
他说,“我亲爱的朋友,上帝在惩罚那些很粗心和无情的人,惩罚他们不重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恐怖的情景。我,一个没有情义充满好奇的旁观者。我,曾冷眼观注着这场悲剧的发生。我,在隐密的保护之下(有钱有势保持秘密就很容易),犹如一个恶作剧的天使,嘲笑着人们犯下的所有罪恶,——那条被我注视着它行动的赤练蛇也把我咬伤了,而且立刻正在咬我的心口上!”
摩列恩呻吟着。
“来,来,”伯爵继续说,“哀怨是不管用的!拿出一点男子汉的勇气,坚强一点,不要丧失希望,因为我在这里,我可以为你想办法。”
摩列恩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不要放弃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基督山大声说。“要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话,也从不被人欺骗。现在是十一点钟,玛希梅拉,非常感谢上帝使你在中午而不是到晚上或是明天早晨来!听着,摩列恩!此刻是中午,如果沃拉迪妮现在没有死,她就不可能会死了。”
“怎么可能呢?”摩列恩喊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气息了呀!”
基督山捧住他头用双手。在那个装满沉甸甸秘密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光明天使或黑暗之神到底对那个冤仇难解而同时又心怀宽大的头脑说了些什么话呀?那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
基督山又一次抬起他的头,这一次,他平静的脸像刚醒的小孩子一样。“玛希梅拉,”他说,“回去吧。我命令你不许乱动,不许采取任何办法,不要让一丝忧愁在你的脸上流露。我会给你消息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