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摩列恩用平稳的口气说,“在我看来,我虽还活在人间,但我的灵魂却已升上了天堂。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希望我死前还有朋友的安慰。世界上的确还有我的牵挂。我亲爱的妹妹和她的丈夫。但我需要有人对我张开坚定的臂膀,在我临终的时候能微笑地对着我。我的妹妹会满脸泪痕地昏过去,我会走的不安稳。艾曼纽会拦住我还会喊嚷得全家人都知道,只有你,伯爵,你不是一般人,如果你没有肉体凡胎,我会把你当成神明,你甚至可以温和亲切地把我领到死神的门口,是不是?”
“我的朋友,”伯爵说,“我你让我有点觉得——你是不是太懦弱了,才会夸讲自己的痛苦来作为自己的骄傲?”
“不,真的,我想很久了,”摩列恩一面说,一面把手伸给伯爵,“我的脉搏平稳,正常。不,我只觉得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你要我等待,要我希望,您不知道为这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吗?你这位不幸的智者。我已经等了一个月,也活活地被折磨了一个月!我希望过(人是一种可怜的动物)我希望过——希望什么?我想不出,——一件神奇的事情,一件荒唐的事情,一件奇迹。只有上帝才会通晓,上帝让希望和理智形成了羁绊。是的,我所能做的都做过了,伯爵,每和你说一个字,你就并没有意识的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我的心,——因为你所有的话都在向我证明我没有希望了。噢,伯爵!请让我祥和地投入死神的怀抱里吧!”摩列恩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伯爵看了有点害怕。“我的朋友,”摩列恩继续说,“你把十月五日定为最后的期限,今天就是了。”他掏出怀表。“现在是九点钟,我还有三小时。”
“那好吧,”伯爵说,“跟我走。”
摩列恩机械地跟着伯爵走,不一会,他们走进了一个岩洞。那里铺着地毯,一扇门开了,里面香气四溢,一片光明的灯光照很他眼前发白。摩列恩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他怕他所见的一切会让他退缩。基督山轻轻地拉了他一把。他说,“古代的罗马人被他们的皇帝尼罗王判处死刑的时候,他们就在摆满着鲜花的桌子前面坐下来,在玫瑰和紫堇花的香气中死去,我们何不学学那些罗马人,以这样的方式过完下的三小时呢?”
摩列恩微笑了一下。“都好,”他说,“反正要死,是忘却,是休息,是生命的解脱,也是痛苦的超脱。”他坐下来,基督山正对着他坐下。他们正在我们以前提到过的那间神奇的餐厅里,在那儿,石像头上所顶的篮子里,永远盛满着水果和鲜花。
摩列恩对这一切表现得麻木,大概什么也看不进去。“让我们打开心扉地谈一谈吧。”他望着伯爵说。
“请讲!”伯爵答道。
“伯爵!”摩列恩说,“在你身上集中了人类的全部智慧,你让我觉得,好像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你说很对,”伯爵扬起那愁苦的英俊笑容说,“我来自一个名叫痛苦的世界上下来的。”
“你对我说的一切,我都觉得是有道理的。所以,你要我活下来,我就活下来了,你让我要抱有希望,我也尽力了。所以伯爵我把你当作经历了脱胎换骨的人,我冒昧地问一下,死会痛苦吗?”
基督山无限怜爱地望着摩列恩。“是的,”他说,——“是的,肯定很痛苦,你用暴力把那执着地求生的躯壳毁掉,肯定非常痛苦。如果你用匕首自尽,如果你把在窗口乱窜的子弹射进你那略受震动就会痛苦万分的大脑,你一定会痛苦,你会以一种可怕的方式离开人世,痛苦绝望的代价比这样艰难的死去要好得多。”
“是的,”摩列恩说,“我懂,死和生一样,都有痛苦和快乐。只是一般人不能领悟。”
“是这样,玛希梅拉。死,在我们不同的安排下,可以像一个朋友或护士在哄我们入睡一样,也可以像一个战争,像一个凶狠地把灵魂从肉体里剥出来的敌人一样,总会有一天,当人类能活上千年,当人类能够把大自然的灾难变成造福人类的加量时,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当人类已参透死的秘密,那时,死亡就会像睡在心爱的人的怀抱里一样甜蜜而愉快。
“如果你想死的时候,你就会这样离去,是不是,伯爵?”
“没错。”
摩列恩伸出手来。“现在我懂了。”他说,“现在我明白你要让我来这个大海上的孤岛、到这个地下宫殿来的原因了,这都是因为你爱我,是不是,伯爵?因为我们深厚的感情,所以让快乐地死去,再不会痛苦,而且要我握着你的双手,念着沃拉迪妮的名字,慢慢离去。”
“是的,正是如此,摩列恩,”伯爵说,“这就是为什么要来这儿。”
“谢谢!想到明天我就可以解脱了,我的心里感到很安慰。”
“你没什么牵挂了?”
“都没了。”
“甚至连我也是吗?”伯爵深情地问道。
摩列恩那对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寻常的光泽,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怎么!”伯爵说,“难道你能带着牵挂离去吗?”
“哦,不是的!”摩列恩用微弱的声音低声喊道,“别再说了,伯爵,我不想再痛苦了!”
伯爵以为他改变了主意,这种感觉使他在伊夫堡一度已经被克服的强烈疑心又爆发了。“我要努力让这个人快乐,”他想道,“我要让他快乐,这样才能补偿我给他带来的痛苦,现在如果我想错了呢,万一这个人的不幸痛不至死,还不受享受我要给他的解脱呢?偏偏只有在让他幸福以后我才能解脱自己的痛苦。这可怎么办,”于是他大声说,“听着,摩列恩,虽然你的确很痛苦,但你依旧相信上帝,大概是不愿意以灵魂解脱来冒险的。”
摩列恩戚然地笑了一下。“伯爵,”他说,“我不是做做样子,早已如同行尸走肉。”
“玛希梅拉,你知道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我一向把你看做我儿子。为了救我的儿子,我连生命都能牺牲,更何况财产呢。”
“你想怎样?”
“我觉得:你之所以想结束生命,是因为你不懂得享乐人生。摩列恩,我的财产差不多有一亿,我全给你。你可以用它们完成梦想,你有雄心吗?你想干什么都行,尽全力做吧!不要紧——只要活下去。”
“伯爵,你答应过我了,”摩列恩冷冷地说,他掏出怀表说,“已经十一点半了。”
“摩列恩,你忍心让我亲眼目睹你的死吗?”
“那么放我去,”玛希梅拉说,“不然,我会以为你对我的爱是有目的的。”说着他站起身来。
“好吧,”基督山说,他的脸上顿时露出光彩,“你执意要死。是的,你像你说的那样苦万分,除非出现奇迹。坐下,摩列恩,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