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年入晚境,疾病缠身,困居家里,与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少。“陈编时见古成败,旧友不知今在亡。”(《冬日排闷》,《诗稿》卷七十九)连老朋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诗人感到十分孤独。陆游享高寿,经历了许多友朋一个接一个的去世,觉生命脆弱,人生无常,感慨系之:“我存人尽死,今是昨皆非。”(《癸亥初冬作》,《诗稿》卷五十五)陆游晚年沉浸于对死亡的忧虑乃至恐惧中。故友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相见永无期,他感到无限凄凉。六十三岁时,他悼念故友韩元吉,“故友去为山下土,衰翁何恨鬓边丝。”(《闻韩元咎下世》,《诗稿》卷十九)自己虽老,但还活着,已感欣慰。十五年后,一次梦见韩元吉,“樽前美人亦黄土,吾辈鬼录将安逃?死生一诀信已矣,所恨膏火常煎熬。”(《梦韩无咎如在京口时既觉枕上作短歌》,《诗稿》卷五十二)诗人感到死亡的迫近,活着也是受罪。“三径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属永无期。”(《哭季长》,《诗稿》卷七十三)怀念好友张绩。开禧元年(1205),陆游八十一岁,作有《忆昔》诗,小序云“偶见张安国、周子充、刘歆美、王景文、陈德召、任元受遗集,为之感怆,作长句抒悲,不知涕泗之集也。”诗云:
忆昔高皇绌柄臣,招徕贤隽聚朝绅。宁知遗恨忽千载,追数同时无一人。埋骨九原应已朽,残书数帙尚如新。此身露电那堪说,也复灯前默怆神。(《诗稿》卷六十四)
诗人悼念故友,感慨生命之脆弱短促,黯然伤神。
人到晚年,老、衰、病、弱,自然规律不可抗拒,感觉到生命的终点越来越迫近自己,陆游经常发出人生感叹。“浮生过六十,百念已颓然。”(《浮生》,《诗稿》卷十八)“老来愈觉岁时速。”(《龟堂一隅开窗设榻为小憩之地》,《诗稿》卷六十八)“多闻只解为身累,后死空令见事多。”(《对酒作》,《诗稿》卷七十六)此诗作于八十四岁时,诗人感叹自己高寿只是比早死者经历了更多的人生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怀疑长寿的意义。
陆游认为死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要死得坦然,于心无愧,死无所憾。《野兴》云:“此心所要常无愧,寂寞衡门死即休。”(《诗稿》卷五十八)只要问心无愧,就是没有功名,寂寞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冬至后一日书》云:“功名久无梦,文字略存诗。丘垄归何憾,琴书付有儿。”(《诗稿》卷四十九)今生建功立业已不抱希望了,但有诗作传世,有琴书传子,便没有遗憾了。《秋兴》云:“死去真无憾,曾孙似我长。”(《诗稿》卷七十七)看到曾孙长得像自己,人丁兴旺,家业有继,诗人心满意足了。陆游追求的身后名,是个体生命价值的延伸。“死去虽无勋业事,九原犹可见先贤。”(《一编》,《诗稿》卷六十八)“粗知道义死无憾,已迫耄期生有涯。”(《啜茶示儿辈》,《诗稿》卷六十九)诗人自评“粗知道义”,在修身进德方面有所成,已感欣慰。
淳熙十六年(1189)冬,陆游罢官归里,一日夜雪,他作《雪夜小酌》云:“从来本不择死生,况复区区论祸福。雪晴着屐可登山,与子一放千里目。”(《诗稿》卷二十一)诗人以旷达的态度看待挫折,他说自己从来都不把生死看得那么重,一切自然而然,更不会把一时小小的祸福得失挂在心上。雪晴后,登山远望,胸怀开阔,所有的烦恼皆抛在脑后。
陆游《对酒》诗专论“死”:“古今共有死,长短无百年。方其欲暝时,如困得熟眠。世以生时心,妄度死者情。疑其不忍去,一笑可绝缨。区区计生死,不如持一觞。”(《诗稿》卷二十八)诗人虽困居故里,仍旷达乐观,认为人生不满百年,总有一死,人死犹如睡大觉一样,没有什么可悲的。人不要太计较生死,应及时享受现世生活,把酒畅饮,岂不快哉!
他常把生死看得很淡,“死生元是开阖眼,祸福正如翻覆手。”(《长歌行》,《诗稿》卷三十九)认为生与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人一闭眼生命便完结。“平生无拣择,生死均早夜。余年犹几何,久已付造化。”(《私怀》十首其九,《诗稿》卷四十)诗人闲居无聊,报国无门,心境不佳,把生死付诸天命安排。陆游每当遭遇挫折时,便对生死持消极态度。《秋思》三首其三云:“苍颜莫怪少曾开,触目人情但可哀。死去肯为浮世恋?此身元自不应来。”(《诗稿》卷五十四)诗人宦海沉浮,几起几落,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想到人情淡薄,不禁悲从中来。死去全都解脱,也许自己本来就不该来到世上。诗人对人生真是看透了,大彻大悟。《遣兴》云:“病知药物难为验,老觉人间不足娱。”(《诗稿》卷五十七)人老了,疾病缠身,药物也起不了作用,活着便是受罪,不如死去算了,人世间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陆游对死亡有着理性的认识,认为是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可怕的,应坦然对之。“去去生方远,冥冥死即休。”(《病中示儿辈》,《诗稿》卷八十五)死了一切便了。《衰甚书感》云:“譬如亭皋木,秋至叶自落。”(《诗稿》卷八十二)《信笔》云:“吾生本暂寓,无日不可死。区区迟速间,何地着愠喜?”(《诗稿》卷三十六)人来到世上,本来就如同寄寓之客,随时可死,只是早晚不同而已。死去是从哪里来又重回哪里去,自然如此,早死不必烦忧,晚死也不必欣喜。陆游真是视死如归,从容自若。“达士共知生是赘,古人尝谓死为归。”(《寓叹》二首其一,《诗稿》卷七十七)
嘉定元年(1208),陆游八十四岁,作《病中观辛夷花》云:
余生垂九十,一病理一衰。旬月不自保,敢作期岁期?粲粲女郎花,忽满庭前枝。繁华虽少减,高雅亦足奇。持杯酹花前,事亦未可知。明年倘未死,一笑当解颐。(《诗稿》卷七十六)
诗人感到自己已走近生命终点,生命如风中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但他仍坦然地笑对生活和生命,仍兴致勃勃地把酒赏花,享受人世间的美丽,欢度人生的最后时光。
庆元三年(1197),诗人作《龟堂东窗戏弄笔墨偶得绝句》五首其二云:“死去何忧累儿子,千钱可买市成棺。”(《诗稿》卷三十六)嘉定二年(1209)秋,陆游从容安排后事,《病少愈偶作》云:“病入秋来不可当,便从此逝亦何伤!百钱布被敛手足,三寸桐棺埋涧岗。”(《诗稿》卷八十四)要儿孙不要伤心,草草埋葬即可。
陆游还饶有兴趣地将自己与刘伶的生死观作对比。《夜读刘伯伦传戏作》云:“生本无心死可知,徐徐掩骨未为迟。一奴仅可供薪水,那得闲人荷锸随?”(《诗稿》卷八十四)晋刘伶(字伯伦)性嗜酒,作有《酒德颂》。《晋书》卷四十九《刘伶传》载:“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刘伶对死亡是坦然的,随时准备死掉便埋。陆游则说自己如死掉,慢慢掩埋也不算迟,因为自己只有一位家奴供奉薪水,没有闲人随时荷锸跟着自己,没有刘伶那样的条件,随死随埋,只好慢慢埋了。陆游将刘伶视为自己的生死同道。
陆游虽以达旷的态度看待死亡,那只是在遭受挫折或行将死亡的时候。而平日,陆游是十分珍爱生命的人。他常感叹时光飞逝,时不我待。“四时莽相代,所叹岁月奔。欢悰挽不留,白发生无根。”(《七月十一日雨后夜坐户外观月》,《诗稿》卷三十七)“老来日月速,去若弦上箭。方看出土牛,已复送巢燕。”(《北窗试笔》,《诗稿》卷三十七)“岁月不贷人,蛙声遽如许。一年复一年,老至不可御。”(《斋中杂题》四首其二,《诗稿》卷五十)“流年速似一弹指,更事多于三折肱。”(《亲旧书来多问近况以诗答之》,《诗稿》卷二十六)“人生忽如瓦上霜,勿恃强健轻年光!”(《读老子》,《诗稿》卷四十四)真是志士惜日短。
他有时还幻想挽住时光,“人生长短无百岁,八十五年行九分。堪笑痴翁作黠计,欲将绳子系浮云。”(《病中遣怀》六首其一,《诗稿》卷八十四)诗人想留住青春,永不衰老。《将进酒》云:“我欲挽住北斗杓,常指苍龙无动摇。春风日夜吹草木,只有荣盛无时凋。我欲划断日行道,阳乌当空月杲杲。非惟四海常不夜,亦使人生失衰老。”(《诗稿》卷三十六)陆游不是贪生,而是想有更多的时间建功立业。
陆游长寿,常以此自豪。“便死也胜千百辈,少留更过二三年。”(《书兴》,《诗稿》卷七十六)已至高寿,胜过许多人,诗人心满意足了。“放翁七十饮千钟,耳目未废头未童。“(《醉书秦望山石壁》,《诗稿》卷二十一)“行年七十尚携锄。”(《贫病》,《诗稿》卷三十)“岂料今八十,白间犹黑丝。”(《养生》)(《诗稿》卷五十四)“八十可怜心尚孩,看山看水不知回。”(《初归杂咏》,《诗稿》卷五十三)
陆游将寿终正寝视为人生一大乐事,“年衰固应死,延促未可度。人之生实难,寿终固为乐。”(《衰甚书感》,《诗稿》卷八十二)
陆游十分热爱生命,热爱生活,教育子孙要珍惜光阴。“我今仅守诗书业,汝勿轻捐少壮时。”(《小儿入城》)《诗稿》卷三十一)“已与儿曹相约定,勿为无益费年光。”(《老学庵予取师旷老而学如秉烛夜行之语名庵》,《诗稿》卷三十三)“我老空追悔,儿无弃壮年。”(《六经示儿子》,《诗稿》卷三十八)
“古人已死书独存,吾曹赖书见古人。”(《读书》,《诗稿》卷四十一)陆游认为人的精神不死,他崇奉杜甫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诗稿》卷三)杜甫的“忠义”、“文章”历代传诵不衰,杜甫的精神确如陆游期望的永不磨灭。陆游相信盖棺定论,人死后自有公论。“浮云变态吾何与,腐骨成尘论自公。”(《晚兴》,《诗稿》卷八十三)“邪正古来观大节,是非死后有公言。”(《雨夜观史》,《诗稿》卷五十一)“平生所学为何事,后世有人知此心。”(《西窗独酌》,《诗稿》卷四十一)“浮沉不是忘经世,后有仁人识此心。”(《书叹》,《诗稿》卷七)“即今讥评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学书》,《诗稿》卷三十七)相信自己的书法可传诸后世,被后人欣赏。“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四日夜鸡未鸣起作》,《诗稿》卷八十四)自信自己是难得的人才,死去可惜,千金难得。人的肉体生命有限,再长寿也会死亡,但精神生命却可能是无限的,可以“不朽”,后人可感知其生命的存在。
陆游思想的核心是儒家的积极进取,建功立业,立德立言,追求精神不朽。他有强烈的“功名”意识,人生哲学重“事功”,努力干出一番事业。因此,执着于生命,希望在有生之年多建立功名,抗金复土,报效国家,留下身后名。“病卧极知趋死近,老勤犹欲与书鏖。”(《冬夜读书》,《诗稿》卷二十三)“垂死成功亦未晚,安知无人叹微管。”(《读书》,《诗稿》卷四十一)开禧三年(1206),陆游已八十高龄,仍作《老马行》云:“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诗稿》卷六十八)还如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准备亲上疆场,杀敌报国。真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当功名未立,壮志难酬,年华似水流去时,便发出深深的感叹。这不是贪生畏死,而是想活得充实,活出生命的意义。《自述》三首其一云:“诗书修孔业,场圃嗣《豳风》。……吾年虽日逝,犹冀有新功。”(《诗稿》卷五十一)此处所谓“新功”,即努力钻研儒家学说,亲身参加农田劳作。
“定知千载后,犹以陆名村。”(《题斋壁》,《诗稿》卷五十五)自信自己的名字千载后仍有人知晓,诗人感到生命的充实。他耻于功名未立,身后无名,“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金错刀行》,《诗稿》卷四)“今日我复悲,坚卧脚踏壁。古来共一死,何至尔寂寂。……常恐埋山丘,不得委锋镝。”(《书悲》,《诗稿》卷十三)
陆游虽坦然面对死亡,但想到中原未复,国土分裂,还是希望能健康长寿,为国效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河清之时。“我发日益白,病骸宁久存。常恐先狗马,不见清中原。”(《感兴》,《诗稿》卷九)“逝将山丘归,不见河洛清。挑灯坐待旦,揽笔衰涕倾。”(《四月一日夜漏欲尽起坐达旦》,《诗稿》卷三十四)“死至人所同,此理何待评。但有一可恨,不见复两京。”(《夜闻落叶》,《诗稿》卷三十八)他认为个人生死不足虑,遗憾的是不见收复故土,山河统一。他将国家之事看得比个人生死更重要,认为个体生命能参与国家大事中,才更有意义。《初秋夜赋》云:“老益尊儒术,闲仍为国忧。孰云生死大,却已付悠悠。”(《诗稿》卷六十二)个人生死虽是大事,但更大的事,就是尊儒术,分国忧。“著书殊未成,即死目不暝。”(《七月下旬得疾不能出户者十有八日病起有赋》,《诗稿》卷三十三)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著书立说。为了事业,陆游希望长寿,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事业的执着。陆游至死都不忘统一大业。但消极时,陆游又认为身后名没有什么意义,“多病更知身是赘,九原那恨死无名。”(《春感》,《诗稿》卷七十)
陆游一生亲历过许多次死亡威胁,他都勇敢面对,毫不畏惧退缩。“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百嶂中。”(《晚泊》,《诗稿》卷二)“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夜泊水村》,《诗稿》卷十四)乾道九年(1173)十月,陆游作《言怀》云:“捐躯诚有地,贾勇先三军。不然赍恨死,犹冀扬清芬。”(《诗稿》卷四)为国为“义”,陆游有不怕死的精神,必要时,战死疆场,舍生以取义,追求生命的终极价值。“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夜读兵书》,《诗稿》卷一)他以“松阅千年弃涧壑,不如杀身扶明堂”自喻志向,说“正令咿嘤死床箦,岂若横身当战场。”(《松骥行》,《诗稿》卷七)据《后汉书》卷五十四记载,名将马援有名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在儿女子手中邪?”陆游决心要做如马援那样战死疆场的爱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