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想起自己适才的狼狈样子,不觉红了脸。她在风儿的胳膊上拧上一把,说:“你要死呀,这样吓我。我哪里敢跟你比胆子呀。”
风儿说:“可逃跑这事我还是跟你学的哩。”
宗子萧让秋月和风儿坐下,他望着风儿手上的包裹,问:“你不是上你舅舅家的吗?怎么跑这车上了?”
风儿一笑,说:“我跟你们说着玩的哩。我哪里有舅舅呵。我要是有舅舅,就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了。”
秋月惊异地问:“你没有舅舅呵。那你这是上哪里去?”
风儿得意地说:“我没有舅舅,可我还是有朋友呀。”
宗子萧说:“你朋友在哪里?你在哪里下车?”
风儿又哈哈大笑,说:“我的朋友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秋月和宗子萧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
风儿说:“当然是你们了。你们不承认?”
秋月忙说:“不不不,我们当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啦。”
风儿说:“那就是口罗。秋月,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子萧的老家。在那里呆一阵子,也许我能找点事做,也许我也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你反正也嫁在那里,我正好也有个伴。”
秋月拍手笑道:“那就太好了。”
宗子萧却眉头一皱,脸上显出了不悦,说:“可你知不知道,秋月呆不了几天就要去汉口工作的。”
风儿说:“那有什么,她总归还是要回家的吧?我们总归还是经常可以在一起的是不是?秋月。”
秋月点点头。她转向宗子萧说:“子萧,你帮一帮风儿吧。”
宗子萧没有作声,风儿见之狠狠地白了他了眼,说:“秋月,瞧,子萧并不乐意。他知道我跟你是怎样的朋友吗?他知道你只有我这唯一的一个肯豁出命来帮你的朋友吗?他知道我在很多的场合都可以保护你的吗?”
秋月犹豫着,想点头,可又怕宗子萧不高兴。风儿却没等秋月决定是否点头,便又抢着说:“他要是知道了这些还是不帮我,那我告诉你,秋月,他心里也没有多少你。恐怕还没有那个裘少林爱你爱得多。”
宗子萧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到了我们那地方,女人可不是像你这么做的。”
秋月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宗子萧是同意带风儿一块儿走了。她不禁满心欢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有自己的未婚夫,再能有一个自己的好朋友,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不由得伸出双手,抓住了风儿的手,兴奋地说:“风儿,能有你一块儿作伴,我真是太高兴了。”
宗子萧冷冷地说:“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是好是坏谁又能知道呢?”
秋月和风儿都没有太在意宗子萧这句带刺的话。她们只觉得沉重的枷锁从自己脚上卸下来了,浑身筋骨都是那么爽快和轻松。她们忘乎所以地说呀笑呀,耳边一点也感觉不到火车轰隆隆的声音。
只有宗子萧一直紧蹙着双眉。他对突然插进来的风儿充满了恶感,甚至他觉得有一种什么不祥的兆头已然出现在他和风儿的生活中间,仿佛正散发着一股子腐朽的死亡的味道,一点点地浸染他未来的生活。
好多年后宗子萧成为一个白发老翁同他的孙子再一次坐这趟火车出门时,他想起了当年曾经那样柔顺地依偎着他的秋月,想起秋月脸上常有的娇弱无助的神情和她的芬芳的休息,想起当时他曾经在那趟风雨列车上所嗅到的不祥气味,想起以后的种种;种种,他不觉老泪横流,涕泣出声。有什么比这种至老至衰而怀想当年至真至切的欢乐与悲哀更令人想要纵情一恸的呢?
宗子萧后来一直在古城一所中学里教书,他早已不会写诗了。但他像许多没能出人头地的人一样觉得自己一生怀才不遇,所以他总是怀有一种相当复杂的心境。他有一个看上去很是平平静静的家庭,而实际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平静过。这是秋婆在她临死的前一年告诉我的。我至今仍疑惑秋婆是怎么知道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