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用极仇恨的口气说:“这下你高兴了吧,他们给你多少钱?”
六胡子结结巴巴的,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着急:“不,姐姐,求求你们别这样说。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
秋月倚着风儿无力地说:“走吧。”
秋月和风儿踉踉跄跄地行在无边的雨雾中。秋月觉得自己从身上到心底都凉透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她只是被风儿挽着麻木地随她往前走。所有所有的田园风光都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除了雨之外,仿佛这世界上不曾有过别的什么。秋月不知道走了有多久,甚至渐渐地天大亮起来她也浑然不觉。终于,她们拐过了垭子口,秋月突然看到了静卧在远处坡上如长龙一样的火车。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
秋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风儿说:“秋月,走吧,赶快到车上换衣服去,要不会生病的。见到子萧,你什么也别对他说,听见了吗?”
秋月听到子萧两个字,想起他的面孔,不由得恐惧地往后退:“不,不,我不能去见他,我不能去见他。”风儿摇着她的肩头说:“你怎么了?秋月,你别怕,我们只说是迷了路。只要你我不说,没有谁会知道的。”
秋月嗫嚅着说:“我还有脸去见子萧么?我还有脸么?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呢?”风儿大声道:“到那时,生米煮成了熟饭,他又能把你怎么样呢?”秋月说:“他一样会不要我的。”她说到这里,想象着有可能出现的可怕的情景,不觉浑身发软,一下子就滑到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秋月想她自己的肉体所遭受的所有所有的痛苦都抵不上有一天宗子萧会抛弃她的这一痛苦,而这一天,秋月预感到,是一定会降临的。那么将来她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只有漫漫无边的数不清的痛苦往事与她相伴,那种日子该是何等可怖。想到这些,她不由浑身一阵寒噤。她掉过头,看见几十米处一座小小的水塘,正有无数的雨点打落在上面,激起涟漪无数。那是多么熟悉的画面呵,那不是一直一直都伴随在她梦中的场景么?那里曾有过她的父亲母亲和她欢笑的童年。在那小小的水塘边她从未有过忧愁和悲伤,秋月一时间奇怪它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怎么会那么强烈地向她发出一种召唤。于是她由不得自己的朝那里走去。风儿尾随着她:“秋月,秋月,你要去哪里嘛?”
秋月喃喃地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说着突然就飞跑了起来,她高声地叫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呀……”然后就一头扑入水塘之中。
风儿猝不及防,有秋月大步地跑起来时,她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地跟在秋月的后边狂喊道:“秋月……秋月……别干傻事呀……秋月……”
在雨声中,秋月和风儿的喊声凄厉,将浑然一体的风雨声割划得零零落落的。
有人从风儿身后超越而过,他没有半点犹豫,扑入水塘中,只几下就抓住了正随水沉浮的秋月的黑发。他挟着秋月的脖子,’艰难地游到了岸边。他喊叫道:“风儿姐姐,帮我一把。”风儿看清楚了他的面貌,不由失声叫道:“是你?六胡子!”
风儿拖上来秋月,抱着她,泪水如雨。风儿说:“秋月,你可不能去死呀。要不,我这辈子都会活不安生的。”
六胡子说:“姐姐,先别哭,给她排排水。”
六胡子跪在秋月身上,为秋月挤排着水。风儿说:“六胡子,你怎么来这儿了呢?”
六胡子低下头,说:“我想姐姐路上总还是要带苞谷,就……跟着送来了……”
秋月嘴里不断地流出水来,她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剧烈而又痛苦的呕吐声。风儿紧紧地搂着她,她吼叫着:“秋月,你怎么这么傻呀。你这一死,我怎么交待呀?好吧,要死,我们两个也当一起死,是不是?”
秋月醒来,见惨痛的为她而哭的风儿,亦泣不成声:“你还有爹爹,还有哥哥,他们一样会疼你的,可我呢?我失去了子萧,我就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风儿说:“子萧是很爱你的,他不会为这事抛弃你,是不是?即使有一天,他知道了而且要离开你,那又算得了什么?你有你的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你什么也不用怕。”
秋月说:“到那时,在他的心目中,我是多么肮脏,多么卑劣的一个人,他会多么地鄙视我呵。我会受不了他的责难的,那时我不是一样地只有去死?不,我不能去见他,不能去。”
秋月说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返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风儿迟疑了几秒,追上她,连声问:“你要去哪里?去哪里呀?”
秋月说:“我只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只当林秋月已经死了。”
风儿一跺脚:“好吧,走遍天涯我也陪着你。”
六胡子追上来,他拦在前面,朝着远处一架山一指说:“从那边走,路过采石场,走小半天就是扬旗镇。镇上可以买到去汉口的汽车票。我大哥就是这么出远门的。”
秋月一拨他的手,狠狠地说:“你滚—!别再让我见到你!”
风儿又眉一竖,厉声地说:“还不快滚!”
六胡子呆呆地望着她们从他的面前走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只是呆望着她们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之中。
在秋月和风儿走过大约几分钟的样子,她们同时听到身后六胡子发出嗷嗷的嚎哭声,哭得很为壮烈,夹杂在风雨声中秋月和风儿都隐隐听见他狂呼的声音:“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她俩都怔了怔,却都什么也没有说。
大雨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层层密集的雨帘在旷野中如同雨墙,把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阻隔了。秋月想,我会在这里面走多久呢?从此我的家就是在这大雨中了么?茫茫的前路没有向她们展示出什么,这两个经历了沧桑的女子就这么一步一行却是绝没有回头之意地走在这无边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