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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城三首（第1页）

碧城三首

碧城十二曲栏干〔1〕，犀辟尘埃玉辟寒〔2〕。

阆苑有书多附鹤〔3〕，女床无树不栖鸾〔4〕。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5〕。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6〕。

对影闻声已可怜〔7〕，玉池荷叶正田田〔8〕。

不逢萧史休回首〔9〕，莫见洪崖又拍肩〔10〕。

紫凤放娇衔楚骊〔11〕，赤鳞狂舞拨湘弦〔12〕。

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13〕。

七夕来时先有期，洞房帘箔至今垂。

玉轮顾兔初生魄〔14〕，铁网珊瑚未有枝〔15〕。

检与神方教驻景〔16〕，收将风纸写相思〔17〕。

武皇内传分明在〔18〕，莫道人间总不知。

【题解】

李义山《碧城三首》之难索解，更胜《锦瑟》，然多以为咏贵主及女道士事。义山于文宗大和三年至五年（827—829）学仙玉阳山，与女冠（或即宋华阳氏）有一段恋情。

首章。“碧城十二”，点玉阳山灵都观女冠居处。二句犀、玉，尘、寒互文错举，犀玉皆可辟尘、辟寒，此喻女冠之居所洁净无尘，和暖如春。三句言附鹤传信，可通音问。四句言女床山上，孤鸾可栖。女床，双关。鸾，凤之雄者，喻指男性即道士，言山上无处不有男女道侣相携幽欢，此“无处不栖鸾”也。五、六言与所恋女冠白日可当窗见之，夜晚亦可隔座相逢，极言可亲近相随。当为男女道士共场作道事之时。“晓珠”、“晶盘”皆指月。义山诗常以月、月姊、彩蟾、嫦娥、妲娥等喻所恋女冠。故七、八言，当年汝若“明”、“定”与我携手相好，则我于汝亦一生长守也。言下有怅其当时爱意之不“明”，不“定”。此章义山倒溯与女冠定情之始，虽犀香暖玉，两情初谐，然怅感其情之不定，欢会难永。

次章。“对影”二句，言睹其影，闻其声，已觉其楚楚可怜，何况交会欢合。“玉池”句，寓池中有“鱼戏莲叶间”；“鱼戏”托喻男女交接。三、四“萧史”自谓，“洪崖”比同道中人如永道士者（详见《寄永道士》诗）。言与汝难得一聚，每会即别，望其情恋专一：除我“萧史”外，莫移情别恋，向同道中人“拍肩”示爱。五、六回忆二人欢会之状，“紫凤放娇”，女情如炽；“赤鳞狂舞”，男欢似火。七、八言事过境迂，眼前惟如鄂君之独宿舟中，绣被焚香，怅望相思也。

三章。“七夕”二句言当年牛女之会，原汝先期约我，而今所见往日相悦之“洞房”，乃帘箔深垂，拒不我见也。三句“玉轮顾兎”指月，“初生魄”，阴历十六。言月生魄，则月已不圆，暗示乃今两情暌隔，未能谐合。四句言有心网得珊瑚，却未曾网得，喻指最终无望。五、六“神方”即致神之方，神方妙术。此义山拟想何处觅得神机妙法，使时光暂驻，倒流至当年两情相悦之时。然今无望于此，惟收将凤纸，聊寄相思之情。七、八又回至眼前，言尔我往昔相携相悦之情事，历历已为人知，尔今不应弃我而去也。

《碧城三首》，相贯相续，作为组诗，不啻义山与灵都观女冠之一段“恋史”。

诗约作于大和三年下玉阳之时。

【注释】

〔1〕碧城：道教传为元始天尊之所居，后引申指仙人、道隐、女冠居处。《太平御览》卷六七四引《上清经》：“元始天尊居紫云之阙，碧霞为城。”十二：十二城，即“碧城。”详见《无题》（紫府仙人）“题解”。〔2〕“犀辟”句：喻所恋女冠及其居处洁净无尘，和暖如春。唐刘恂《岭表异录》“辟尘犀”原注：“为妇人簪梳，尘不著也。”玉辟寒：据传一种红色宝玉能发光热，或称火玉，可驱除寒气。按犀、玉皆可辟尘、辟寒、此句互文错举。“玉德温润”，自可辟寒。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载：“交趾国进犀一株，名‘辟寒犀’。”〔3〕阆（1áng）苑：阆风巅之宫苑，传亦仙人之居处，借指女冠所居道观。《海内十洲记·昆仑》：“山三角，其一角正北，干辰之辉，名日阆风巅。”庾肩吾《山池应令》：“阆苑秋光暮，金塘收潦清。”附鹤：道教传仙道以鹤传书，称鹤信。李洞《赠王凤二山人》：“山兄望鹤信。”褚载《赠通士》：“惟教鹤探丹丘信。”〔4〕女床：山名。《山海经·西山经》：“西南三百里，日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彩文，名日鸾鸟。”张衡《东京赋》：“鸣女床之鸾鸟，舞丹穴之凤凰。”〔5〕“星沉”二句：意白天当窗可见，晚上则隔座相望，喻指二人曾亲近相随。星沉海底，日晓之时；雨过河源，晚暝之景。《汉书·律历志上》：“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是珠可喻星也。《诗·鄘风·定之方中》：“星言夙驾，说于桑田。”郑笺：“星，雨止星见。”是“雨过河源”则雨止星见，此晚暝之景。〔6〕“若是”二句：晓珠、水精（晶）盘，皆指月，同义而异指。盖喻指所恋女冠之为月里嫦娥。水精盘：水精制成之圆盘，此喻指圆月。水精，亦作水晶。〔7〕“对影”句：言只能对着影子，听见声音而未能亲近，故以相思〔8〕玉池：池塘美称，此指荷塘。鲍照《学刘公干体》之四：“彪炳此金塘，藻耀君玉池。”宋之问《海榴》：“昔忝金闺籍，尝见玉池莲。”田田：莲叶盛密鲜碧貌。《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一·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王金珠《欢闻歌》：“艳艳金楼女，心如玉池莲。持底报郎恩，俱期游梵天。”〔9〕萧史：用秦穆公以女弄玉妻萧事；常以比恋人中男子一方，此义山自比。〔10〕“洪崖”句：洪崖，仙人，见《列仙全传》。此喻同道者，当亦一道士。拍肩，轻拍肩膀，以示友好，此指情爱。此句言，我今下玉阳而去，汝莫见同道中人又更求新知也。〔11〕紫凤：凤屑，传说中之神鸟。此喻指所恋之女冠。放娇：撒娇；放，纵，恣情。与下旬“狂舞”对举。楚珮：借指定情之物。刘向《列仙传·江妃二女》载：郑交甫见江妃二女而悦之。郑致辞，请其珮，女遂解以赠之。〔12〕赤鳞：鳞片赤色之鱼，古称**鱼。《淮南子·说山训》：“瓠巴鼓瑟，**鱼出听。”原注“**鱼长丈余，出江中，喜音。”故下云“狂舞拨湘弦”。湘弦，湘瑟，湘灵所鼓，喻指女冠。〔13〕“鄂君”二句：鄂君子皙，义山自喻。刘向《说苑·善说》载：鄂君子皙泛舟于新波之中，有越人榜枻而歌曰：“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揄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榜枻越人得**尽意。顾况《悲歌》：“越人翠被今何夕，独立沙边江草碧。”此句言虽绣被仍在，而所恋不至，惟于舟中焚香，独眠而相思也。〔14〕顾兔：月之别称，亦作顾蔸。神话传说月中阴精积成鬼形，因以为名。《楚辞·天问》：“厥利维何，而顾莵在腹。”王逸注：“言月中有莵，何所贪利；居月之腹而顾望乎?”仞生魄：魄，月中暗黑之部分；初生魄，指月刚出现暗黑之时。指农历每月十六日始缺之时。《尚书·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孔传：“始生魄，月十六日，明消而魄生。”《疏》：“无光之处名魄。”此句简言之即阴历十六日。〔15〕铁网珊瑚：亦称珊瑚网，铁制，沉水底以绞取珊瑚。“未有枝”，言未得珊瑚，此喻终未得与女冠相携。《新唐书·西域传·拂菻》：“海中有珊瑚洲，海人乘大舶，堕铁网水底。珊瑚初生盘石上……铁发其根，系网舶上，绞而出之，失时不出即腐。”〔16〕神方：致神之方，即神奇之术。沈约《郊居赋》：“冀神方之可请。”方干《题龙瑞观兼呈徐尊师》：“世人莫识神方字，仙鸟偏栖药树枝。”驻景：使景驻。驻，使动词；景，日、太阳，引申为时光。驻景，使时光停驻倒流。〔17〕凤纸：绘有金色凤凰之笺纸。〔18〕“武皇”二句：言《汉武内传》所载男女柑晚之事，人皆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