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走一步看一步
听闻工部突然忙碌起来,詹徽与傅友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疑惑。
按理说工部掌管天下百工营造,大到皇城修缮、河道疏浚,小到农具改良、匠户调配,终年都是最忙碌的衙门。
但年关将近,往年这个时候,工部早该封存文书,安排匠户们返乡过年,工坊里也该只剩下零星值守的人,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倒忙得不可开交呢?
“到底在忙何事?可打探清楚了?”
小厮弓着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回大人,这次工部倒是没藏着掖着!说是从织造司、织造坊召集了大批工人,正在选拔会用飞梭织布机的能手。”
“还特别要求这些人嘴皮子要利索,既能自己熟练操作,还得会把里头的门道讲得明明白白。朝廷更是大手笔,把城西那处原本供皇室赏戏的梨园都拨了出来,专门改建成培训园子。”
“等这些人培训好了,要派到各省州府县,教当地百姓使用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
屋内陷入了死寂。
傅友文端茶的手一下子停住,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望着溅在紫檀木上的茶渍,就好像望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一样:“荒唐!这寒冬腊月的,地冻天寒,工匠的手都冻得握不住工具,折腾这些干什么呢?眼下正是筹备年节的时候,各衙门都该清点账册、安置流民,工部倒好,搞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样!”
詹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满是困惑:“还有别的消息吗?”
小厮连忙摇头,得到示意后小跑着退出门去,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将廊下往来宾客的说笑声隔绝在了外面。
“你说,这是不是陛下因为廉价布料得了民心,就想四处显摆呢?”詹徽率先打破了沉默,“毕竟年前处置贪官的事儿刚闹得满城风雨,这会儿再搞出个技术推广,既能收拢人心,又能彰显圣明。”
傅友文却连连摇头:“不像!陛下怕是真想推广技术,等来年多产布料,省得百姓再穿树皮衣过冬。你想啊,今年冬天多少人穿着掺着树皮野草的粗衣,虽然保暖,但是并不舒服,如果明年能穿上棉麻料子……”
“呵!傅大人莫不是在说梦话吧?就算机器能造出来,原料从哪里来呢?棉花、蚕丝每年就只有那么点产量,麻料种植也得看天时地利,难不成让百姓去纺空气吗?”
“江南的棉田就那么多,北边又种不了,总不能指望从天上掉下来原料吧?”
傅友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许是陛下一时没想周全……”话音还没落,就被詹徽打断了。
“秦逵也跟着糊涂了?”詹徽猛地站起身来,“工部尚书可不是吃素的!从洪武朝起就管着天下匠户,这么明显的纰漏,他怎么会不谏言呢?每年各地报上来的农桑产量,工部比户部算得还清楚!”
傅友文闻言撇了撇嘴,神色有些悻悻然:“那秦逵如今就像个马屁精,每次朝堂上都跟淮西勋贵一个鼻孔出气,恨不得把陛下的话当成圣旨。前儿个还在御前拍胸脯,说要把工部打造成新政先锋,只怕早把利弊抛到脑后去了!”
“过了过了。”
詹徽摆了摆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秦逵为人刚正,当年修运河的时候敢跟勋贵叫板,如果真觉得此事不可行,肯定会上奏的。依我看,陛下就是想炫耀功绩,秦逵揣摩到了圣意,自然就不再阻拦了。你想啊,陛下年纪轻轻就登上皇位,总想着做出些前无古人的政绩。”
傅友文这下也觉得有理,却又愁眉苦脸起来:“可就算要宣扬,这般大张旗鼓地耗费人力,也太过儿戏了!国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呢?培训匠人要改建园子、请先生,外派又要车马费、食宿费,还有路上的损耗……”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脸色越难看,“去年新修水利就花了大半积蓄,今年春播还要买种子、修农具,哪还有闲钱搞这些呢?”
作为户部尚书,傅友文对国库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想起近来成立报刊局、扩建炼丹司本就耗费巨大,此刻若再为“面子工程”大把撒钱,他只觉得心口发疼,忍不住嘟囔:“这秦逵,真是不知轻重!也不想想户部的账本子上还有多少盈余,就跟着陛下瞎胡闹。早知道当初就该在预算上卡紧些。”
詹徽看着老友急得直搓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才还是他忧心忡忡,转眼倒成了傅友文唉声叹气。
可两人纵使满心疑虑,谁也不敢提半句谏言。
毕竟刘三吾因谏言被罢官、闭门思过的前车之鉴还在,他们怎敢轻易触怒那位看似年轻,实则手段狠辣的帝王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詹徽又开口道:“罢了罢了,咱们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用,陛下的心思不是咱们能轻易猜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