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说:“我能够见到她吗,那个女人?”“你想和她说什么?”
“我将要和她说……我将要和她说……说我看见过亨利·克洛斯。”
“他身体可壮实,至少?”“就跟我一样,那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她又不说话了,集中自己的精力,随后,从容地说:“它上哪儿去啦,洛克斯特号?”“就在彼德,还用多说。”
她忍不住了,突然显出一个吃惊的动作:“这是真的?“真的!”“你真的认识克洛斯?”“对呀,我认识他。”
她依然犹豫不决,之后很慢很慢地说:“好呀。这就好。”“你真的有事要找他?”“你听我解释,你可以告诉他……并没有什么!”
他一直看着她,自己觉得越发不自在。最后他要清楚底细了。
“你也认识他,你?”“不认得。”她说。“那么你要跟他说什么事情?”
她忽然下了决心,站起来跑到老板娘坐镇的柜台跟前,取了一只柠檬果把它破开,向一只玻璃杯子里挤出了它的汁子,随后又把清水装满了这只杯了,末了递给克洛斯:“喝了这个吧!”“干什么?”“先解解酒,之后我慢慢给你说。”
他听话地喝了,用手背擦了自己的嘴角,随后说道:“清醒了,你说吧。”
“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情,不过你应当准许我不要跟他说曾经见过我,也不要对他说起你从哪里知道的。你必须先发誓。”
他狡猾地举起了手。“这个,我立即发誓。”“对着苍天发誓?”“对着苍天发誓。”
“既然如此,你将来就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的母亲也死了,他的阿哥也死了,三个人在一个月里边都害了肠热症死了,那是1896年的1月,到现在是三年半。”
这时候,他也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在往上涌,十分难过使得他有好长时间就是找不着什么话来回答;随后,他怀疑了,接着就问:“你确定这是真的?”“这确实是真的。”“你听谁说的?”
她伸起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肩头,睁起两只眼睛盯着他:“你应该发誓不能乱说。”“我发誓不随口乱说。”“我是他的妹子!”
他不由自主说出了这个名字:“马丽几丝?”
她又开始盯着眼睛来观察他了,随后,由于一阵使人发狂的惶恐的刺激,一阵深刻的震撼的刺激,她很低地,好像含在嘴里而没有说出来的一样吞吐地说:“噢!噢!是你,亨利?”他俩面面相觑地都不说话了。
在他俩的周围,那些同来的船员一直狂吼一般唱着。酒盅儿,拳头和鞋跟的声音闹出一种噪音,响应着那些叠唱的拍子,同时,妇女们的叫声和男人们的喧嚣狂吼混在一起。
他觉得她坐在他身上,浑身发烫,神情紧张,紧紧地搂着他,她是他的妹子!那时候,害怕有人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用那种低得连他自己也刚好勉强听见的声音说道:“丢人!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哟!”
她眼眶里马上涌满眼泪了,结结巴巴地说:“你说是谁的错?”
但是他忽然问:“那么,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父亲,母亲和阿哥?”
“三个人在一个月中间,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我当时独自一个人待着,除了一些破衣裳以外,我什么也没有了,因为我们欠了药店、医院和三桩埋葬的帐,那都是我用了家具去顶的。
“以后,我到加舍老板家里做佣工了,你很清楚他,那个跛子。那一年我刚好满十五岁,以前你走动的时候,我还不满十四。他欺骗了我。人在年纪小的时候,总是有点傻的。随后我又在到律师家里做女佣了,他又**了我,并且带了我到皮利洛德那地方一间屋子里。以后他就永不再来了;我过了三天饿着肚子的日子,后来找不到工作,我就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来坐酒店了。我因此也看到了好多地方,我!唉!几处脏地方!里昂,卜克纳,卢勒,富尔图,撒拉科齐,底特,随后彼德,直至现在!”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润湿了她的腮帮子,流到了她的嘴里。
她接着说:“从前,我以为你不在了,你!我可怜的亨利。”
他说:
“我开始一点没有认出是你,我。你以前是那么瘦小,现在,这么高大!但是你难道真的没认出我,你?”
她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
“我看见的男人太多了,以至于他们在我眼睛里好像全是一样的!”
他始终睁大着眼睛盯着她的脸孔,受到了一种惭愧的情绪拘束,并且这情绪强烈得使他就像挨了打的孩子一样老是想哭。他依旧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抱着她的脊梁,这时候他终于清醒地认识了她,认清了他这个妹子——以前他在各地海面上飘**的时候,她正和那三个亲人留在家里。所以,突然用他那双粗而且大的海员大巴掌抱住这个重新见到了的脑袋瓜,像我们吻着亲骨肉一般开始吻着她了。随后,一阵伤心的动作,一阵男人们的强烈呜咽动作,长得就跟浪头一样翻腾,简直就像一阵大醉中干噎一样升到了他的嗓子里。
他支吾着说:
“你在这儿,原来你就在这儿呀,马丽几丝,我的小马丽几丝……”随后,他忽然站起来,开始用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狂叫着,一面举起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使得那些震翻了的小玻璃杯子都打碎了。随后他走了几步,左右摇晃,伸长两只胳膊,扑倒在地下了。末了他在地下打滚了,一面嚷着,一面用四肢抽打着地面,并且一面发出好多像是临终干喘的怕人的呻吟。
所有他们的同伴都看着他大笑。“他不过是喝醉了。”有一个说。
“应当让他睡一会儿,”另一个说,“如果他出去,有人立刻会把他抓起来!”
这时候,因为他身上还有零钱,老板娘就给了他一个床位,因此他那些醉得连自己都站不稳的同伴们,从那条狭窄的扶梯上面,推拉着一直把他送到那个刚刚接待了他的女人的卧室里,而那个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靠着那张给他们做过犯罪现场的床铺旁边,一直陪着他哭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