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轩儿长大了,当年你娘去世的时候,还告诉我不要太溺爱你,不然会把你宠坏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外边的人都说你被我娇纵得为非作歹,可其实是我没有时间好好陪你,你才老是去外面惹事。”
林登轩有些莫名地看着父亲,这些话他之前从来不提,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碍于面子没说罢了。
可今日,为何突然提起?
“爹爹。。。。。。我。。。。。。我最近没惹事了!”
他如今一天到晚躺在**,吃饭喝茶都要人伺候,想惹事也惹不了啊。
丞相抬起手来,轻轻落在林登轩的脸上,苍老的手像干瘪的树皮,抚摸在年轻人脸上,本应该是粗糙得生疼的触感,此时却浑然不觉。
那只手带着温情,被覆盖的肌肤瞬间热得滚烫。
丞相的眼中有泪花打转,“轩儿懂事了,学乖了,以后都乖一点好不好?爹替你留了银子,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以后。。。。。。以后没有人给你撑腰,也不会再有人管束你了。”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林登轩大惊,血脉相连的直觉告诉他:父亲在做最后的告别。
“爹爹!”林登轩到底是年轻藏不住心绪,眼泪比父亲先夺眶而出,“我们去自首!我们去面圣!只要能够保命,他们要什么都给他们!“
丞相摇了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也顾不得自己,反而替林登轩擦去了眼泪,“没有用的,爹犯的是死罪,就算陛下开恩,其他人也不会让我活着的。”
“其他人?”林登轩一怔,想了许久才道:“爹,你还干了什么事情?”
“爹干了什么事情都不要紧了,我死了之后所有的秘密都会消失。”
丞相扯出来一丝苦笑,秘密总是害怕泄露,而人死了带着满腹的秘密去见阎王,在十八殿炼狱里被割去舌头,至死不能言,便是最好的保密方式。
宁远思如此,他亦是如此。
“轩儿,爹要你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着,府上的门客会替爹照顾你,日后这相府败落了,你之前又到处沾花惹草得罪了不少人,他们要是趁机报复你,你就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记住了吗?”
“爹!”林登轩大声哭了出来,他原以为,父亲的罪左右不过被降职被抄家,可如今看来,已经是死路一条。
眼前的父亲一件一件地交代后事,为他谋算了前半辈子,临死之前还替他规划好了下半辈子。
他原是最心烦父亲自作主张为他谋划的,可如今,心中的酸楚翻涌,夹杂着苦味,占据他所有的感官。
生平第一次,他品尝到人生之悲苦。
哪怕是幼时,少不经事的孩童失去了娘亲,他也只是难过,从未如此悲恸过。
“爹爹!不要留我一个人!”
丞相紧握着儿子的手,“爹爹何尝想丢下你,只是。。。。。。”
只是他若不死,那遭殃的便是他最爱的儿子。
想都这里,丞相霎时间狠下心来,他站起身,将林登轩的手放开。
林登轩顿感不妙,惊慌地挥着手,试图把父亲抓紧,可他只拉住他宽大的衣袖。
“爹!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你去陛下面前告发,陛下念你检举有功,肯定会饶你一命的!”
他拽着衣袖的一角,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父亲就消失不见。
丞相难掩悲痛,早已哭成泪人,再看着林登轩声泪俱下地哀求,只恨自己做了太多事,一旦事发,便毫无挽回之地。
“我若是去告发,只怕死得更快了。”
约定的两个时辰转瞬即逝,丞相望着屋外的日影,泪眼婆娑地回头再看了林登轩一眼,咬牙将袖子一抽,头也不回地离去。
屋内林登轩哭声哀嚎,叫得人心紧皱,甚至不顾受伤的身体,翻身滚落床下,也阻止不了父亲远去的身影。
丞相来到大门前,值守的侍卫见他靠近,立即拔刀警戒。
面如死灰的老者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侍卫面前,沉默地与他对视,许久之后,平淡地开口。
“回去告诉叶潇声,我认罪。”